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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防空级别红色警报声,是从我口袋里的保密手机里传出来的。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握着枪的手稳稳地指着周老的脑袋,左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着沈清秋的名字,背景是被标记为最高危的血红色。

“接吧。”周老瘫在太师椅上,看着我,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我说了,你太小看卫天成了。那条疯狗一旦挣脱了链子,他咬的就不只是我,他要咬碎这整个江南省的底盘。”

我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

“林远!你在哪儿?!”沈清秋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背景音里全是敲击键盘的噼啪声和报警器的蜂鸣。

“我在半山疗养院。出什么事了?”

“是逻辑炸弹!卫天成根本没打算安静地撤退,他在我们突击金库的同一时间,激活了潜伏在省金融结算中心底层的破坏程序!”沈清秋语速飞快,带着浓浓的焦虑,“这个程序不仅在疯狂擦除那五百亿资金出境的所有数字痕迹,它还在无差别地格式化全省老百姓的个人征信和储蓄存根!他这是要毁了整个江南省的金融信用体系!”

听到这话,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直窜而上。

太绝了!

如果老百姓存在银行里的钱,连账面数字都被抹除了,那江南省就真的要天下大乱了。这就不是简单的经济犯罪,这是赤裸裸的恐怖袭击!

“能不能拦住?”我咬着后槽牙问。

“我在带人做物理切断!但这需要时间,你必须马上回来主持大局,市里好几个银行的系统已经开始瘫痪了!”

电话挂断了。

我收起手机,看着面前的周老。

这个曾经在江南省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幕后牌主,此刻像个风烛残年的可怜虫。他算计了一辈子的大局,把人命当成数字,却没想到最后被自己养大的恶犬反咬一口,连带着他自己也要给这摊烂摊子陪葬。

“这就是您所谓的大局?”我冷冷地看着他,“养虎为患,玩火自焚。周老,您的时代,用这种方式收场,真是够讽刺的。”

我收起枪,插回后腰。

“你不杀我了?”周老抬起浑浊的眼睛,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杀你?那太便宜你了。”我转身向大门走去,“外面的两万老百姓会看着你。燕京的高层也不会放过你。你就留着这条老命,在监狱里慢慢看着你那个宏伟的大局,是怎么一点点烂掉的吧。”

我推开九号楼的大门,没有打伞,直接冲进了茫茫的冷雨中。

门外的人潮依然汹涌,但随着几辆挂着燕京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在武警的开道下缓缓驶入,我知道,周老和高副省长这把保护伞,算是彻底折了。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惨烈厮杀。

我赶回翠湖疗养院的指挥大厅时,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十台电脑屏幕闪烁着红光,技术人员满头大汗地在键盘上敲击。

我和沈清秋、还有市金融办那些被连夜叫起来的技术骨干一起,采取了最原始也最暴力的手段——直接派人冲进省城各大银行的机房,强行拔掉服务器的物理电源。

直到第二天下午,这场数字灾难才被勉强遏制住。

老百姓的储蓄存根保住了百分之八十,但卫天成用来洗钱的那几百个空壳公司的核心数据,已经被抹得干干净净。这只老狐狸,不仅成功卷走了五百亿的硬通货,还顺手把追查他的桥给烧了个精光。

大厅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汗酸味。

所有人都累瘫了,横七竖八地倒在椅子上、沙发上。沈清秋靠在机柜旁边,连眼镜都顾不上摘,直接睡着了。

我看着这些疲惫不堪的战友,心里五味杂陈。

保护伞倒了,内鬼清除了,老郑的女儿也安全了。可是真正的首恶卫天成,却借着这场大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失去了踪影。

晚上十点,我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了自己的单身公寓。

推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我没有开灯,连鞋都没脱,直接走到客厅的沙发旁,重重地跌坐下去。

太累了。不光是身体上的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压垮。

我摸黑从茶几底下翻出一瓶喝了一半的廉价白酒,拧开盖子,连杯子都没拿,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把火烧了起来,总算让我冻得发僵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

我借着窗外的微光,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出了那两样东西。

一本发黄的日记本,一张黑白老照片。

我把它们平放在茶几上,又把那枚磨得发亮的旧警号牌压在旁边。

照片上,我爸穿着八十年代的老式警服,笑得一脸灿烂。而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的卫天成,眼神里还透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谁能想到,三十年后,照片上的这两个人,一个长埋地下,背了十年的黑锅;另一个却化身恶龙,把这片土地搅得天翻地覆。

我盘腿坐在地板上,看着照片里父亲的脸,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这十年,我像条野狗一样在泥沼里摸爬滚打,被人追杀,被人算计,甚至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搞不清楚。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查清当年的真相,替我爸报仇。

我一直以为,我的仇人是李维民,是顾长海,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贪官污吏。

我把报仇当成了一件私事,一件沉重得只有我一个人能扛的私事。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有些内疚,觉得我利用身上的警服和现在的职位去查这些旧账,是不是有些自私。

可是今天,当我在周老面前掀翻底牌,当我看着那两万个在冷雨中绝望哭喊的老百姓,当我亲眼目睹卫天成差一点毁掉这座城市的金融命脉时。

我突然释怀了。

我拿起酒瓶,在茶几前面的地板上,缓缓倒下了一盅酒。

“爸,你看到了吗?”

我看着照片,声音沙哑得厉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低沉。

“当年把你逼上绝路的那个老王八蛋,今天被我拽下来了。虽然他嘴硬,说什么都是为了大局,可我知道,他那就是在放屁。拿别人的命去填他的大局,算什么狗屁大局。”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有卫天成……你当年最敬重的老队长。他没死,他不仅没死,他还变成了这江南省最大的毒瘤。”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这段时间的画面。

因为信通财富暴雷而跳桥自尽的根叔;被逼得差点走投无路的江如雪;为了女儿被迫当内鬼、在审讯室里嚎啕大哭的老郑;还有那些大冬天堵在市府门口,连件厚棉袄都舍不得买的受害群众。

这些画面,和日记本里我爸当年为了红星机械厂下岗工人四处奔波的记载,跨越了三十年的时空,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杀父之仇,与守护这座城市几十万人的责任,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个名字上。

“爸,我以前总觉得,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给你翻案。”

我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毅。

“但我今天突然明白了你当年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穿上这身皮,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父亲的脸庞。那粗糙的相纸质感,像极了他当年长满老茧的手。

“三十年前,你为了那些下岗工人,一个人去撞那张深不见底的铁网。你没退,所以我今天也不能退。”

“以前,我是在为你查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浊气一扫而空。

“但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我看着照片,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爸,这次我不是为了报仇而查他。是查他,刚好替你报了仇。”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压在心里整整十年的那块巨石,轰然粉碎。

我不再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在黑夜里孤独前行的复仇者。我是江南省的副市长,我是清查专班的组长。我要对付卫天成,不再仅仅是因为他害死了我爸,更是因为,他不死,这几十万老百姓就没有活路!

我的心境,在这一夜彻底完成了蜕变。

我就这么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看着父亲的照片,一直坐到了天亮。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客厅时,我站起身,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虽然眼底还有血丝,但整个人身上那股阴郁和暴躁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坚不摧的沉稳。

我换上一套干净的西装,打好领带。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卫天成虽然跑了,但他手底下的那些烂摊子还得收,高副省长留下来的那些权力真空也需要迅速填补。

就在我准备出门的时候,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我走过去一看,是江如雪打来的。

“喂,如雪,这么早……”

“林远!你看今天早上的财经新闻了吗?!”江如雪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尖锐,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直接打断了我的话。

“没看,怎么了?天盛集团那边又出幺蛾子了?”我眉头一皱。

“不是天盛集团!是卫天成!”

江如雪在那头急促地喘着气,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一样。

“卫天成那个设在维尔京群岛、吞了江南省五十个亿的离岸盲目信托,今天早上突然向全球金融监管机构提交了一份公开的实名披露文件!”

“他把底牌亮出来了?”我心里一紧,“他就不怕被国际刑警跨国追逃吗?”

“他不怕!因为那份披露文件上的最终受益人,根本不是他卫天成的名字!”

江如雪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在大冬天里掉进了冰窟窿。

“林远,那份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合法拥有那五十亿巨款的最终受益人……是你的父亲,顾长风!”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我的脑子里炸开了。

我死死捏着手机,眼前一阵发黑,连呼吸都停滞了。

顾长风?!

那五十亿沾满了全省老百姓血泪的黑钱,最后的归属人,竟然落在了我那个死去了十年、一生清贫的父亲头上?!

“不仅如此……”江如雪咽了口唾沫,带来了一个更绝望的消息。

“那份文件里还附带了一份公证遗嘱。遗嘱上写着,由于顾长风已经死亡,这五十亿信托基金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并且具备随时提取权限的人……”

江如雪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是你。林远。”

我僵立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好一招偷天换日!好一招杀人诛心!

卫天成根本就没有带着钱跑路去当缩头乌龟。他是在用这最恶毒的方式,对我进行绝地反击!

他把这口足以淹死人的黑锅,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我和我父亲的头上。

现在,在全省老百姓、燕京调查组,甚至全世界的眼里。

我,林远,这个口口声声要替天行道、查清五十亿大案的专班组长。

其实才是那个隐藏得最深、为了继承家族黑钱而贼喊捉贼的终极幕后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