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志齐一睁眼,差点儿以为自己到了什么妖魔鬼怪的地盘儿上。
先是一只黑猫蹲在桌子上看着他,见他醒过来了,立马喵的一声蹿了出去。
随后是房梁上蹦下来个猴子,吱吱叫着,还像模像样的摸了摸他的脑门儿。
床底下又跑出来两条狗,跟着那猴子一块儿出去了。
这是哪儿?
谁家洞府?
不过门很快被推开了,看着进来的人,他松了一口气,“班长!”
董劲松看着他清醒了,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别动,张大夫好容易给你伤口缝上了,一会儿再崩了。”
“班长,这是哪儿啊?怎么又是猫又是狗的,还有猴儿?!”
“院儿里还有骡子呢,甭担心,是个杂耍班子。”
傅宁在外头可不知道自己脑袋上顶上了杂耍班子的帽子,他跟杜炳文聊天儿呢,说的就是张德泉,现在得叫小仓德泉了。
据杜炳文说,确实有个女人大摇大摆的进了他们家,但绝对不是什么姨太太,或是外宅之类的。
更像是顶头上司来了。
坐着小汽车,从保定火车站接来的,拉行李的马车得有三辆,排场大着呢。
“知道她长什么样儿吗?”
“那可没见过,不过听别人说,长得不太好看,容长脸,细长眼。”
傅宁觉得自己没猜错,就是老熟人又回来了。
张正才把抢来的酒精和绷带收到一个小包里,听着他问起来没完了,也有点儿好奇,“傅儿,你打听那个女人这么细干什么?认识?”
“你记得不,咱们来保定那年,有个宗社党的四格格拉着城里的秦家搞请愿暴动,秦家给灭了,她跑了。”
“你是说,她又回来了?”
“八九不离十。”
傅宁琢磨着,这个四格格肯定是不死心,看这个动静,她还是想在藏经阁的那佛像上下功夫。
院子里杨四宝带着狗逗大宝玩儿,他原来在动物园什么动物都养过,逗弄个猴子还不简单。
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样子,杜炳文抬手擦了擦眼角儿,“康乐好几年都没信儿了,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他没捎信儿回来?”
杜康乐是傅宁看着走的,没想到一直没跟家里联系过。
杜炳文摇了摇头,傅宁看着一只脚迈出房门的董劲松一努嘴,“叔,放心吧,那孩子跟他们是一路的。”
这话说得极轻,只有杜炳文自己听见了,他激动得想要再问些什么,被傅宁用目光制止了。
他反应过来,这个事儿是要命的,立马把嘴闭得紧紧的,但是眼睛里流出了满足和兴奋。
董劲松和钟志齐是八路军120师第三支队的战士,战斗中负伤掉队,自然想着要去找自己的队伍。
张正才又给他们换了一回药,董劲松的外伤能凑合凑合,可钟志齐是腹部中弹,虽然他把子弹挖出来了,但创口比较大,还得再养几天。
正说着,傅宁换了衣服要出门儿。
“傅儿,你真进城啊?太危险了吧。”
“我心里不踏实,谁知道这四格格又出什么幺蛾子,咱们就是管不了,可心里得有个底。”
“这回还不带你那猫?”
“带上,刚才我表哥说,他赶着车把我跟解宝珍送进去,他耍猴儿,我耍木偶,出城的时候,我就留下。
每天他们都进一趟城,我要是完了事儿就跟他们汇合,再给我带出来。”
实在是进保定城的搜查太严了,墨点儿不好躲,要不然傅宁也不想牵累这么多人。
莲池公园里围着藏经阁摆了一圈儿的路障,还有人专门儿看着,傅宁只能从草丛里慢慢爬进去。
现在树叶都开始落了,他再上树就有点儿显眼了,干脆弄了点枯草编件蓑衣一披,趁着夜色往里挪。
藏经阁的院门口儿站着两个汉子,把手一背跟两尊铁塔似的。
傅宁不敢凑的太近,远远盯了几眼,就听见有汽车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小卧车从远处开了过来,往门口儿一停,下来了一个穿着风衣、戴着礼帽的男人。
他在门口儿的灯笼底下跟守门的人交代了几句,抬腿就往里走,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让傅宁看了个正着。
陈老爷?!
陈婉秋的亲爹!
这个冷血的老家伙怎么也到了保定,还跟四格格走到一块儿了?
傅宁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儿,得想办法进去听听。
他带着墨点儿顺着院墙爬了一圈儿,许是外头有人守着的原因,这里边的人都有点儿散漫,靠墙打盹儿的,互相聊天儿的,还有借口上厕所跑了的。
傅宁抓住个机会翻了进去,直奔藏经阁一层的窗户底下。
“四格格这是钻了牛角尖儿,非得跟这虚无缥缈的传言较劲。”
“陈先生本是布衣行商,不懂这家国大事也正常。”
傅宁听了这句话就知道陈老爷得翻脸,四格格这人上人的架子端得太狠了。
“呵,四格格是出身宗室,也未免自视太高了,容我提醒一句,大清国早就没了,现在是满洲国。”
“可皇上回来了,我们都在,很快就能入关了,还都指日可待,需要这批祖上留下的宝贝,我以祖先之名起誓,一定尽力辅佐君王。”
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的声音传出来。
一阵低声的絮叨之后,是一句祈祷,“祖宗有灵,保佑后人行事顺利。”
傅宁心说了,你祖宗要是有灵,早一巴掌拍死你了。
“陈先生也不必觉得心焦,再试两天,不行,我就把这儿炸了,不信找不出来入口!”
说完这句话,藏经阁的大门一响,屋里那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出去了。
傅宁听着四格格吩咐看门的人把门守好,加紧院子里的巡逻,不要漏掉一丝一毫。
他赶紧从刚才翻进来的地方悄默声儿的又出去了,万一人家真在院子里巡逻,那么大点儿的地方太容易暴露了。
从藏经阁溜出去,傅宁想着今天找到田瑞全他们就出城,四格格找不到什么入口就要炸掉藏经阁,这事儿他是真管不了。
莲池公园本来就几经战乱,一直没有彻底修复,这回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也是狂轰滥炸了一番,这里头废墟就更多了。
傅宁找了个还算能立住的断墙,人往砖堆儿里一钻,合上眼睛迷瞪了一阵儿。
等到天亮了,他就往保定行营去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