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一抬手,墨点儿顺着他的胳膊爬下来,嘴里叼着一本书。
而院门外脚步声纷乱,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的追了进来,看见这么多人脚底下一顿,转身就要跑,却被刘金定一把薅住了头发。
“哥,刚才我这儿这小姑娘说,她有一天提水出来得早,看见了送水人的一个背影,像是二少爷院儿里的丫头,我就带她过来找你了。”
傅宁对着她一招手,让她把人押过来,“正好儿让她认认人吧。”
被刘金定扭住的这个姑娘,还真就是茶水房那个小丫头说的那个送水的人。
这回那煎过莱菔子的水也找着主儿了。
傅宁看着张瑾,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本书,又抖了抖墨点儿叼来的那本。
“二少爷,我在你书房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那些诗词歌赋你翻动的痕迹并不是很多,倒是有几本医书都快被翻烂了。
我想着,您倒是勤勉,也没正式学过,可见天介在药里打转。
这人要是琢磨药方子,特别是没有规规矩矩学过医的人,那么多的药名儿和功效怎么可能一下儿记得住,肯定得找个本子记下来。
所以我装着有发现的样子,把一本医书带出来了。
你院子里的丫头还挺尽忠职守的,赶紧去查看被你收起来的笔记,要不我还真找不着。”
墨点儿是他留在那院子里的一步棋。
刚进西跨院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个守门的丫头在院子里是有威慑的,地位不一般,有她瞧着,连那哄孩子的老妈子都不敢多说话。
所以他把书带走了,猫留下了,只要这个丫头去翻东西,不管是什么,墨点儿都会抢过来的。
张瑾看了看黑猫,又看了看傅宁手里的书,脸上那股子呆愣愣的神情隐去了,眼睛里露了几丝精光。
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更没有认罪,而是把身体放松的靠在树上,像是戏台下的观众,看着傅宁在台上唱念做打。
“这笔记记得挺仔细,连剂量不同的反应都写上了,您还真是用心。
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到了您这儿,是书中自有杀人刀啊!”
“那又怎么样?我又没动手!”
张瑾指着院子里的人开始数落。
大哥是个败家子儿,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成天惦记家业,从来不想这家业到了他手里会不会灰飞烟灭。
三妹是出嫁女,可整天往家跑,一副姑奶奶做派,就想着娘家能贴补她,让她在夫家高高在上,也不琢磨琢磨,家业有她什么事儿呢?
再说赵大姑,岁数大了就该老老实实颐养天年,非得把那点儿东西攥在手心儿里,老了老了还得再嫁一回,弄得他们这些当儿子的上街都抬不起头来。
还有王金发,什么东西?!
不过是赵大姑从河里捞上来的河漂儿,还硬是跟王家连了宗,在他们这儿充大辈儿,不就是想等着老太太没了,能分财产吗?!
孙妈跟她那个侄子更是蠢,脚踏两只船还踏不结实,有点儿利益在前头吊着,什么都能干,主仆多少年的情谊比不过二两金子。
“所以说,都是咎由自取,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瑾把两手一摊,靠在树上耸耸肩,一副无辜的样子。
“跟你没关系?
是谁在大少爷打牌的时候放出了泽泻的信息?
是谁私底下跟药铺掌柜的眉来眼去,把黎芦和莱菔子送进了太太日常的饮食里?
是谁找了生何首乌的方子,让它变成蜜丸又送进来?
又是谁在孙妈耳朵边儿上念叨,太太时间不多了,只要不说话就能拖过去?”
傅宁打开了那本笔记,一个一个药名儿在他手指底下滑动,也让在场的人都看清楚了二少爷在这件事上的努力。
“至于他。”傅宁指了指药铺掌柜的,“肯定跟你有交集,要不然这些药不会这么精准的送进来,一味一味都针对着太太日常的用药。
赵头儿可以好好儿去查查,这里头要不是有钱财开路,就是有日后承诺。
毕竟二少爷的钱可没给家里,逼得二少奶奶想送点心都得从大伯哥这儿占便宜。”
张瑾这套连招儿用的是算计人心,他是伏在暗处的毒蛇,左拱一下右拱一下,耍得人团团转,可他自己确实没伸手。
这些书也好,他院子里传话、送水的丫头也好,都不是能砸实的证据。
要是真走法院,都采信不了。
唯一能抓住他小辫子的就是药铺,这方子和针对性的中药材,必然是熟悉赵大姑起居的人才能写出来。
出了这宅院,他很难再找到什么中间人去做这件事,大概只能咬着牙往前台走。
话说到这儿,院子里的人都看着张瑾,他们好像一直都没有真正的了解过他。
包括二少奶奶,也包括赵大姑。
张瑾感受着他们的目光,还有点自得的意思,“我不说是,一切就都是你的猜测。
再说了,这里头你以为就我自己吗?
我们张家想把铺子收回来,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王家也一样,那些掌柜的,跟太太可不是一条心。
就是她抓的紧,所有铺子账面上的现银都是她一手把持,真要强行脱离,都得脱层皮。
所以她没了是大家都愿意看见的结果。
可是她居然又结婚了?!
这个王金发跟着她学了几年,是个能干活儿的,时间长了保不齐就把掌柜的笼络过去几个。
他横插了一杠子,一切都不确定了,所以计划只能提前,不能让这小子站稳脚跟。
可惜,差一点儿。”
赵越澜站起来正反给了他几个大耳刮子,“你小子钻钱眼儿里去了,为了这点儿钱算计你亲妈的命,你还是人吗?!”
赵大姑身上软软的,再也坐不住了,任由王金发把她放平在藤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儿往下流。
“二少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觉得这些产业交到你手上,必然能日进斗金?”
王金发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我告诉你,你差远了!
张家起家的是山货铺子,你会认皮子吗?知道哪块儿是狐狸,哪块儿是兔子吗?
知道什么样儿的榛子是满瓤,什么样儿的榛子是半空儿吗?
你不知道!
还有王家的药铺,你这么干不就是想一块儿吞了吗?
你进过药材吗?知道三六九等吗?会跟那些行会讲价吗?
你不会!
你就会算计你亲妈!”
他伸出手想抽他两巴掌,可到底看了看赵大姑没有下手。
“你以为你妈不知道那些掌柜的跟老东家有联系?
你以为那些老家伙就是为了帮你把家产拿过来?
呸!人家等着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呢!
你还挺美?世上没有比你更傻的人了!
为了让你们兄妹能有钱接着糟,太太连病都不敢。
这两年她觉得有点儿顶不住了,才动了招赘我的心思。
因为我这条命是她给的,当初我媳妇儿、孩子连病带饿都没了,我自己跳了河,太太把我捞起来,给我鼓着劲儿活着,我就说过,这辈子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哪怕是当牛做马,养活你们三个废物!
至于连宗,那是太太怕三姑奶奶在婆家没人撑腰,她要是闭了眼,我还有个名正言顺的娘家人身份。
她真是什么都替你们想到了,结果你们一人给她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