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快走了几步,离近了才发现,这还是他认识的人。
“小吉,这是怎么了?”
背着人艰难往前走的,居然是吉庆余。
看见傅宁他先是往四周看了看,然后露出了背上人的脸。
巩兆南静静伏在他后背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小少爷?!他这是……”
傅宁果断闭嘴,看了看不远处的路口,又朝着已经听不见动静的第一舞台方向张望了张望。
“快走,今天有事儿,保不齐一会儿就戒严了。”
一听这话,本来走在旁边的帮忙扶着的大姐,从兜里掏出个银镯子,到前头去打点守路卡的警察。
傅宁让吉庆余把巩兆南放到自己背上,大步往前追。
到了路口,就听见大姐跟人说:“军爷,真的,您瞧瞧,都快没气儿了,怎么也得回到家里,让亲娘老子瞧一眼,才能下葬啊。”
那值守的警察走过来,扒拉了巩兆南两下,又瞧了瞧吉庆余和傅宁,摆了摆手,让他们从路障旁边挤过去了。
从城里出来,傅宁是一刻不停的往前跑,甭管去哪儿,先跑远了再说。
风卷着雪花呼呼的刮,直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实在是没法儿走了,傅宁在路边儿找了个半塌了的房茬子,几个人暂时先停下喘口气儿。
“小少爷这是怎么了?病了?他叔叔呢?”
吉庆余把围在巩兆南脑袋上的围巾解下来,在腿上把冻了冰的雪渣子抽打干净,重新又围好。
“过量麻醉剂,他叔叔干的。”
暂时忽略掉后面那句,光是“过量麻醉剂”这几个字就足够傅宁忧心了。
上次听见这个话还是时毅在保定的时候,日本人为了抓他也是用了大量的麻醉剂,最后命虽说保住了,可原本精壮的汉子到去年走路都还不稳。
“你要把他带回大兴去?”
“现在只有我那儿还太平些。”
“可巩逢春认识你,也知道你住在哪儿,只要发现小少爷没了,腾出手来,他肯定先去找你麻烦。”
这个后果吉庆余想过,可是巩兆南的情况拖不得,他那儿有药,还有可以针灸、药浴的条件,只能先救命。
“糊弄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大雪把天地都下白了,傅宁的脚冻得都没有知觉了,为了给巩兆南保温,他跟吉庆余手拉手把小少爷围在中间抱着。
大姐坐在一边儿,焦急的看着雪,皱着眉头把右手按在肚子上揉了几下。
这雪不知道下了多久,到处都是白的,没有太阳傅宁也判断不出时间,只能等雪稍小一点儿的时候,赶紧往家跑。
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奔回吉家大院儿的时候,天色又黑了。
开门的是小陆,看见他们眼圈儿都红了,一个劲儿的说:“雪下得这么大,急死我了,你们再不回来,我都要出门去找了,这是……小少爷?!”
他絮叨了几句才看见傅宁背着的人,见巩兆南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当即就惊呼出声。
吉庆余让傅宁把人放到自己住的炕上,他抓了药箱就过来,针、艾条摆了一桌子。
傅宁两条腿都在打颤,把被雪水浸透的棉鞋脱下来,光脚站在砖地上居然还觉得有些暖和。
小陆端了热水来,他连着喝了几碗,身上才算是有点儿热乎气儿。
傅宁看着小吉在那儿忙活都看重影了,实在是坚持不住,到了厢房把衣服一脱,蜷在炕上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也不安稳,一场一场的做梦,一会儿是张春来抡着大枪在戏院里跑,跑着跑着就飞起来了;一会儿是鬼子宪兵把他们俩都围了,一顿乱枪居然都打飞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身上哪儿哪儿都疼,脑袋也疼,鼻子还有点儿不通气儿。
他的衣服都烤干了放在旁边儿,傅宁套上衣服趿拉着鞋出来,看见小陆在厨房门口熬药。
“傅爷,你醒了?吉大夫开了药,我给你倒一碗。”
他从瓦罐里倒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子给傅宁,说是他们仨都有点儿受寒,吉庆余开了药让他熬了一大锅,谁起来都得喝一碗。
傅宁干了药,在厨房里踅摸了个窝头,放在炉子边儿上烤着,瞧了瞧吉庆余那屋,“小少爷怎么样了?”
“没醒,吉大夫说不一定能醒。”
说到这儿小陆眼泪又掉下来了,巩兆南跟吉庆余的关系好,入了冬每个礼拜都来这儿找他们玩儿,给他们带东西,也带来城里的消息。
这次就是隔得时间太长没露面,吉庆余和大姐心里不踏实才进城找他的,谁知道就人事不省了呢?
小陆用烧火棍在地上写了三个字:陆、重、曦。
“这是小少爷给我起的名字,他说曦是黎明,重曦就是让我再活一次的意思,可是现在他自己都不一定活得了了。”
小陆一边熬药一边哭,傅宁看他哭得凄惨,那窝头烤热了拿在手里,都不知道该不该往嘴里送。
吱呀~~~
房门开了,吉庆余出来了。
“喝药了?”
傅宁点点头,“小少爷这是因为什么遭的难?”
吉庆余从他手里掰了块儿窝头搁在自己嘴里,“只听见他们家佣人说了几句,好像他叔叔投了日本人,当了什么商会的什么头儿,不仅把他们老家的东西往日本运,还出钱在那边儿开煤窑。
兆南跟他吵了几回,可能是说了一句,巩家这个产业是他爸爸的,他叔叔要这么干,他就要收权。”
“所以巩逢春就下手了?”
“可能是。”
“那往后怎么办?兆南要是一直不醒呢?”
“不会的,我不是给十一爷看过病嘛,他那么严重都醒了,兆南也行。”
“他跟十一爷可没法儿比,十一爷是什么底子?什么心性?”
傅宁就怕巩兆南出了什么事儿,吉庆余再钻了牛角尖儿,先把最严重的后果挑明了。
“他只要有口气儿,我就一直治,要是一直都不醒,我就一直养着他。”
吉庆余看着傅宁说:“我朋友不多。”
傅宁从这话里听出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我朋友不多,所以每一个都很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