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眯缝着眼睛看着一个人从殿外走进来,从黑暗走进微光,目不斜视的越过他,走到台阶下头,默默的跪下。
一身蓝布的袍子,长长的头发结成辫子,在脑后挽成髻,用一根银簪子别住。
傅宁从看清她的五官开始就是一脸的不可思议,愣愣的看着她跪下,眨眨眼,带着将哭未哭的声音叹了一句,“真的是你啊?!”
这人其实不算意料之外,是哑巴。
“你来我们家也有三年了,这三年我自忖着,是块儿石头也该捂热了,不知道我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你。
到底你还是站到他们那一边儿去了。”
站在台阶上头的老太监看着哀哀诉说的傅宁,好像有些不满意,眼睛转了转接着说:
“傅先生也别怪她,这是人就有软肋,她是这样,您也一样。
想想你们院子里那几家人,想想你们家的疯老太太,再想想你还有个姐姐,里里外外也一大家子人呢。
好好儿想想,咱们有的是工夫,别让自己后半辈子都后悔。”
他说完又叫了人进来,要押着傅宁往后头去。
傅宁两只胳膊都被捆在后头,被连拉带拽的往外拖,嘴里还在嚷嚷着:
“哑巴,这三年我们可没有亏待你,院儿里的几户人家都当你是亲人,可你呢?都不能让那铁石的心肠软一软吗?”
他念叨着院儿几户人家跟哑巴的来往,念叨着姑奶奶跟哑巴的亲密,念叨着大家一起过年的好日子……
他说一句就被往外拖一步,整个大殿里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台阶上的太监终于是有点儿满足了,嘴角儿上挂着愉悦,俯视着台下的这场戏。
傅宁一步一步的被拖着到了大殿门口儿,他挣蹦着往前探,最后喊了一嗓子。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难处,还是人家给你的好处更大,但凡你有点儿良心,提前透一点儿风给我,今天也不会是这个局面!
姐~~~!”
傅宁被拖走了,他最后的一眼,看见跪在大殿中间的人,塌下了肩膀、弯下了腰,在那王座之前低下了头。
他没看见的是散落在青砖上的几点水花。
夜,浓黑。
山风带着松涛刮走了傅宁身上的热气。
他脸上挂着眼泪,没法儿伸手去擦,只好把脸颊贴在肩膀上,胡乱蹭了蹭。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估摸着该是后半夜了。
踉踉跄跄的被人推着走,还听着这两个人闲聊。
“护法大人也没说把他关到哪儿去啊?”
“就是后边儿那几个院子呗。”
“房子也没收拾啊?”
“关个犯人又不是请个祖宗,哪儿那么多讲究?!”
“万一……你没听见大人的话?”
“嘶……那就关在一块儿,这总行了吧?”
傅宁听了个一知半解,知道这两个人是怕自己也走了这条道儿,万一真混个什么名头,现在得罪自己就不好了。
关一块儿……
说明这里还有其他人被关着。
是谁?
没准儿能有转机。
他跟着穿过几个院子,心里还在想,哪家的坟地有这么大的排场?
人已经在一个小院门口站定了。
看着押送他的人打开院门上的锁,推着他到了北房门口儿,又是一阵悉悉索索开锁的声音。
“大爷,给您送个伴儿来,您该睡睡您的。”
随着说话的声音,他被人猛地一推,踉跄着就扑了进去。
随后那门咔哒一下又关上了,哗啦哗啦不知道上了几层锁。
“哎!嘿!你们就这么走了?!倒是给我先松开啊!”
傅宁扯着脖子喊了几句,回应他的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他的胳膊捆了一个下午加上快一宿了,都快不是自个儿的了。
可他怎么跳脚儿,人家也不搭理他。
欻——呼——
一点火光从旁边的内室里透了出来,随后变得大了些,有人擎着光源打开了隔间的门。
“你是……傅宁?”
傅宁正转着圈儿的用手摸,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把绳子弄断,烛光亮起的时候,就警惕的躲到了家具后面。
听了这话,再借着烛光细细端详。
“王德发?!您怎么在这儿呢?”
是的,这是王德发,不是西直门外眼镜店的那位王掌柜。
现在的他更贴近傅宁三年多前认识他时的形象,清瘦、没有精神,头发有点儿长,胡子也像是没有打理过。
身上披着件袍子,挂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
他抿着嘴,没有回答傅宁的问题,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抱着傅宁,说自己被掳来关在这里的委屈。
而是把烛台放在一边儿的桌子上,动手给傅宁把绳子解开。
“您呢?不是说当警察了吗?怎么还落到这儿来了?”
傅宁呲牙咧嘴的用使不上劲的手揉着没知觉的胳膊,把被请来做客的过程大致说了说。
“我还是叫您王掌柜吧,您跟现在那位掌柜的,是兄弟吧?
怎么也落了个被关起来的下场呢?”
王德发不说话,傅宁找了把椅子坐下,盯着他的脸继续说:“刚才那两个人喊您大爷,那个就是二爷吧?
收紫河车这事儿,是打您这儿就干呢?还是他替了您干的呢?
我猜是后者,要不然咱们也见不着面儿。
我见过您留学回国的记录,算着回来也大概得有十多年了,上了那么多年学,回来就开了个眼镜店,有点儿大材小用了。
在欧洲待了那么多年,您就没见过什么奇人?比如会变魔术的?没带回来什么花花草草的?”
傅宁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落在王德发的耳朵里。
“您知道这么多?!难怪他们揪着您不放!”
王德发的声音透着一丝苦涩,脸上笑得比哭都难看。
“是,是我把那个变魔术的外国人带回来的。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们会用那些花草做下这么多坏事。
可到底是我做的孽,我遭了报应!
报应我就好了,为什么要报应在我妻儿身上?!”
王德发把手紧紧的贴着胸膛乱抓,好像是要把心掏出来一样。
傅宁忍不住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这个状态好像又回到当年南长河的那个小院儿里了。
他又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