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愣、格愣……
傅宁醒过来的时候，脑袋正一下一下的磕在什么硬东西上。
他想睁眼看看，刚睁开条缝儿，只觉得天旋地转，赶紧把眼睛又合上了。
动了动手脚，动不了，都捆得结结实实的。
嘴上勒着绳子，说不出来话，哈喇子顺着嘴角儿往下淌。
缓了缓，他又慢慢的把眼睛睁开试试，这回只转了两下就稳住了。
动了动脖子，四下一踅摸，傅宁知道自己是在马车上。
是那种老式的车厢，四四方方的。
里头空间不大，他这么大个人曲着腿往里一蜷，满满当当的。
后背紧紧贴着车厢壁，刚才脑袋就是磕在这儿了，幸亏醒得早，要不还得磕晕过去。
正想着，车厢左右摇晃起来了，还时不时的颠两下，想来是路不平。
傅宁也不出声儿，就这么默默的躺着，竖起耳朵来听着。
车厢外头除了马蹄的哒哒声，车轮碾过地面的骨碌声，就是间或有几声鸟叫，没有一点儿人声。
看来，已经出城了。
一会儿，他觉得头这侧高了些。
一会儿，又觉得脚那边儿高了些。
这应该是上坡下坡。
坡度这么大，没准儿是进山了。
想到进山，他就想起来通天道，不是说他们进了西山嘛，那今天这出戏他就唱明白了。
车厢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里头有些憋闷，透过车门的缝隙，有些阳光散射进来，看着那昏黄的颜色，估摸着该是傍晚了。
走了一个长长的上坡，马车停下了。
傅宁听见外头有人轻声说：“货到了。”
然后他身子底下一轻，这车厢整个儿就卸下来了，然后“咔哒咔哒”几声响，他忽悠一下，觉得又腾空了。
随后又是一阵子晃悠，不过刚才在车上是左右晃，现在是上下晃。
这是抬起来了。
傅宁明悟了，这种车厢原来是大户人家用的，那些太太、小姐们不见外人，马车直接进了大门，把车厢卸下来，在二门那儿换了健壮的婆子，连人带车厢一起抬进去。
合着自己今天还能过一把千金小姐的瘾。
他现在动弹不得，也只能苦中作乐的瞎想。
这车厢被抬着也是一路上坡，而且一顿一顿的，像是一直在爬台阶。
傅宁心里数着点儿，估计得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停下来。
吱呦～～～
车厢的门开了，外头已经是黑透了，远处有几点火光，有个人站在门口儿看着他，五官都是模糊的。
“傅爷到了，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莫怪莫怪。”
他的声音尖细，说是语气温和，但听不出一丝感情，透着十成十的冷漠。
太监。
傅宁心里念叨了两个字，任由他们把自己从车厢里拖出来，松开了捆在腿上的绳子。
一块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两个人架起他的胳膊接着往上走。
腿捆得时间长了，又疼又痒，从脚心到大腿根儿都是麻酥酥的，一点儿劲儿都使不上。
傅宁只能任由别人连拖带拽，过了好一阵子，这脚上才有些力气。
这个地方比城里温度要低些，他的单衣下头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山风一吹，耳边儿是轰轰的声响。
深吸一口气，鼻尖是萦绕不去的松香。
山上，还有大片的松树。
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只有一个地方，坟地。
还得是显赫家族的坟地。
脚下的山路越来越陡，蒙着眼睛的傅宁走得磕磕绊绊，好在迈过一个门槛之后，地势就平坦起来了。
脚下不再是台阶，踩着像是青砖。
又被提着过了两道门槛，傅宁的胳膊被人放开了。
“怠慢贵人了，恕罪。”
又是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来，随后蒙在傅宁眼睛上的黑布被撤了去。
傅宁先是紧紧闭了会儿眼睛，再慢慢睁开。
他已经到了屋子里。
看着这房子的面积，再看看那些梁柱，这可不是普通的房子啊！
这房子面阔五间，没有隔断，只在中间这一块儿放了烛台，所以远处只能看见些家具的轮廓。
他站在屋子中间，正对着他的是高高台阶之上的座椅，左右还有两道带扶手的木阶。
座椅两边有高烛台、香炉，后头立着孔雀毛的扇。
这形制他见过，在和大爷府上，还是七哥带着他偷偷去转了一圈儿。
好像叫银安殿，是王府的配置。
刚才说话的人正站在王座边儿上，穿着灰布长袍，圆圆胖胖的，两只眼睛眯缝着，看着是在笑，可眼神里像是带着针，扎得傅宁身上刺痛。
“傅先生，百闻不如一见，咱们打交道也好几年了，今天算是见着正主儿了。”
“这儿是通天道的总坛？”傅宁最先问的就是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可以这么说，这儿是我们最后的栖身之处，也是拜您所赐。”
“那您是哪位？左护法，还是右护法？”
“您果然知道的不少，我是谁不重要，我感兴趣的是您的脑袋里，到底挖到了我们多少东西？
当然，如果傅先生愿意跟我们合作，条件随您提，护法的位置有您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呵。”傅宁轻笑了一声儿，“您自己觉得可能吗？
要是我说，把你们暗害了的人命还回来呢？把我姐姐和外甥的命还回来呢？
你们做得到吗？！”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咬牙切齿，吼得嗓子都劈了。
“别激动啊，就您这份儿临危不惧的气度，咱家佩服！
不过，您今儿个能到了这儿，我们还真是费了不少劲儿呢。”
“就是吕秃子呗，但凡我这回活着回去了，轻饶不了他！”
“不、不、不，光是他怎么请得动您呢？
谁不知道，秦文远的徒弟与您是至交，一般的药可放不倒您。”
这话说得傅宁心里一动，他确实在跟吕秃子吃饭之前服了解毒药，可还是没防住。
“嘿，嘿，咱们教里也是卧虎藏龙，寿药房也不是只有一个秦文远。”
那太监站在那儿说了半天话，一动不动，现在也不过是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从殿外就走进来一个人。
“您瞧瞧，这是谁？
要是没有她，咱们可请不来您这样儿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