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名叫阿强的组长，已经在第三组门口等着了。
这个左臂纹着荆棘蛇纹身的瘦高个嘴里叼着半根烟，手里拿着一份昨晚的业绩统计表。
他看到凌云走过来，用烟头指了指靠墙角那个新腾出来的小隔间：“新来的，你坐那儿。话术本在桌上，号码清单中午之前领走，打不完两百通别想回去睡觉。”
凌云点了点头，从阿强身边走过去时扫了一眼他手臂上的荆棘蛇纹身。
这和第二伙伏击者中领头那人袖口露出的纹身完全一致。
宏盛园区和“花园”之间的关联，不需要任何书面证据了，这条荆棘蛇就是活着的烙印。
小隔间是用发黄的旧三合板隔出来的，板壁上还残留着上一任使用者的痕迹，几道指甲抓出的深痕，一小片已发黑的胶带残片，以及一行用圆珠笔反复描粗的小字：“今天是第219天。”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笔尖戳进板壁的，在木纤维里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凹痕。
凌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挡住那行字。
桌上放着一部老式座机电话，按键上的数字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话筒线被反复拉扯后外层的塑料皮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胡乱缠了几圈。
电话旁边是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话术本，封面印着：“宏盛科技·客户沟通标准话术”的几个字。
下面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背诵熟练，考核合格后上岗。
考核标准：每天两百通电话，通话的时长累计不低于十分钟，业绩不达标者扣饭。
他把电话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型号标签。这是一部支持网络语音协议的座机，可以通过网络服务拨打国际长途。
更重要的是，这种机型的通话记录会被园区机房的服务器自动录音存档，录音文件按日期和工位编号分类存储。
他记住了工位编号：A区3组-17。
凌云拨出第一通诈骗电话。
不是号码清单上的目标，而是打给云瑾。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云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沙哑而沉稳，还带着长期睡眠不足的人特有的那种干涩：“哪位？”
凌云深吸一口气，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笃定的语调，而是一种更机械、更公式化的腔调，像个被关在格子间里打了好几个月电话的电诈人员应有的语气：“喂，您好，请问是云先生吗？我这边是粤广市公安局刑侦总队的，我姓凌，警号08734。我们这边近期破获一起特大电信诈骗案，在嫌疑人的转账记录里发现您的银行账户信息，您的账户涉嫌参与洗钱活动，现在需要您配合我们做一个电话笔录。”
电话那头的云瑾，沉默片刻……
凌云这一出又是闹哪样？
粤广市公安局刑侦总队？
他就是粤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当然知道粤广市局没有“刑侦总队”这个编制，只有“刑侦支队”。
警号08734，这个号码他曾在凌云的档案材料上多次看到过，
一个真正的警号被一个假冒的公检法人员用来诈骗，这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信号：“我是警察，我不是骗子，我有危险。”
“什么诈骗案？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打错了？”云瑾则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
“云先生，请您配合一下。您的身份证号码是不是开头的？我们这边系统显示您名下有张银行卡在缅甸妙瓦底地区的Atm机上取过钱，取款时间是昨天上午九点。这件事您知情吗？”
妙瓦底。
云瑾握住话筒的手指骤然收紧。
妙瓦底是缅北电诈园区的重灾区，而且有一个宏盛科技产业园就在妙瓦底外围。
昨天上午九点取钱？
他当然不可能在妙瓦底取钱，但凌云特意把取款时间精确到了“昨天上午九点”，说明他是在用这个时间点暗示自己进入园区的日期。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去过妙瓦底，也没有在什么Atm机上，取过钱。你是不是搞错了？”云瑾也靠在椅背上，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节奏，像是一个被莫名其妙指责的老实市民。
“云先生，我们系统显示信息不会错的。您现在是不是在家里？您的配偶是否在身边？如果方便的话，需要您和您的配偶周女士一起做笔录，这样证据效力更充分。您配偶的身份证号码是不是也是开头的？”
配偶？
云瑾没有配偶，他常年单身，专案组所有人都知道。
凌云当然也知道。
所以凌云不是在问他家里有没有配偶。
是在问他专案组现在状态是否安全？
是否有被渗透的危险？
周女士——周岩？
凌云是暗示：“周岩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你们身边有没有人在监听？”
云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一个人住的，没有什么配偶。警官，你们这个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骗子吧？我听说现在有很多冒充公检法的诈骗电话哦，你们是不是就是那种人？要不要我现在就打110核实一下你们的信息？”
云瑾这句话等于在告诉凌云：“我和周岩都安全，这里没有人监听，你可以继续说。”
“云先生，您可以打110核实，但您要知道，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电话笔录，如果您中途挂断电话，就等于不配合调查，到时出了什么法律后果，您自己承担。我现在再问您一遍，您的身份证号码是不是开头的？您的户籍地址是不是粤广市乐秀区？您的银行账户是不是在工商银行开的户？”
云瑾听到这里，基本确定了凌云的状态：他说话的语气虽然机械，但条理清晰，没任何被胁迫的痕迹。
凌云特意提到了乐秀区和工商银行。
云瑾真正的户籍地址确实在乐秀区，但他在工商银行没有任何账户。
这句故意错位的信息，就是在反复确认接电话的人确实是云瑾本人，而不是任何窃听到这条线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