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刘凯文蹲在检查站门口,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正掰碎了喂给脚边那只圆滚滚的圈圈熊。
圈圈熊的皮毛油亮,肚子圆滚滚的,看到陌生人走近,从地上站起来,鼻子里喷出一股好奇的热气。
刘凯文也跟着站起来,他的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疤痕已经发白。他比凌云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睛里有那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沉静。
刘凯文看到凌云靠近,一下子认出了他。
因为卫东平身前都会提起一个人,那就是曾经在缅北卧底五年的凌云,卫队经常会说起他把凌云从警校带来这里,让凌云从阳光少年变成随时堕落黑暗的问题人员。
凌云开口道:“你是刘凯文?”
刘凯文点点头:“没想到凌警官竟然亲自找来这里,蒋总队昨天打过电话了。”
他伸出手和凌云握了握,转身朝着检查站后面的一排简易营房走去。
“找个凉快的地方说。”
两人来到营房里,凌云发现此地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折叠椅,墙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值班表。
刘凯文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行李箱,里面装着的不是衣服,全是当年的案卷复印件、现场照片和手写的行动总结。
他把行李箱打开放在桌上,从最下面翻出一份装在透明文件夹里的行动报告。
“这份报告,是我在负伤住院时候写的。不是正式的行动总结,那份正式的总结蒋总队已经写过了,写在卷宗里。这份只是我自己记的,每个细节都记了。因为卫队牺牲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我一直在脑子里过,每天忘不了。我忘不了他的声音,忘不了刃牙从火线里把我拖出来时刀刃上的血,忘不了暴飞龙的龙星群砸下来时候,卫队冲上去的背影。”
刘凯文把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现场照片。
那是联合行动前拍的,卫东平穿着迷彩作战服,刃牙站在他身旁,一人一精灵背对镜头并肩而立,背后的原始森林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雾。
刃牙从精灵球闪出,它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右臂刀刃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卫东平的肩膀。它的刀刃在微微地颤动,是在触碰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老搭档。
刘凯文看到刃牙出现的时候,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别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然后转回来看着凌云:“蒋总队后来跟我说,刃牙不吃不喝,不接受任何人。我原以为……它这辈子都不会再认新训练家了。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没想过取代卫队。我只是告诉刃牙,卫队不会白白牺牲,他的案子,由我在追着,我会让那群人付出代价的。”凌云说。
刘凯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文件夹抽出另一张照片,指着上面一片狼藉的伐木场地面:“行动当晚我们截获的那一批毒品,包装袋上有个标记,一朵被荆棘缠绕的花。技术科后来在暴飞龙体内也检测出同样的毒素成分。这种毒素是从境外一种有毒精灵身上提取的,目前已知的提取工艺,需要专门的培育设施和技术人员,不是普通的贩毒团伙能搞出来的。蒋总队在后来的侦查总结里把供应源头代号为‘花园’,但‘花园组织’在哪里、组织结构究竟什么样,这些一直没查清楚。”
凌云把照片翻过来,发现背面有一行手写的数字。
这是那次行动前,刘凯文截获的一条境外通讯记录里发现的,当时没来得及深入追查。他把这条线索打印出来夹在箱底。
一个境外号码,最后一次活动时间,就是卫东平牺牲前四天。
“这个号码,是‘花园’在云湳边境的联络人使用的。我试着用各种数据库查过,没有实名信息。但去年我在边境抓到了一个小毒贩,他的手机通讯录里也有这个号码,备注名是hana。缅语里是花的意思。”
凌云把号码拍下来,发给马万里,让他用数据库做深度排查,任何关联信息只要有一丝重叠立刻通知他。然后他看着刘凯文问道:“卫队冲上去的时候,你离他最近。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刘凯文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圈圈熊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波动。
“卫队说过要把刃牙带回去。然后他按下强制回收键,把刃牙收回球里……”
他说不下去了。
刃牙站在凌云身侧,刀刃垂在身侧,深红的瞳孔里强忍着泪光。
它从球里被扔出来的时候,卫东平已倒下了。它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卫东平身边,刀刃上的血和卫东平身上的血在雨水中混在一起。它记得那个雨夜的每一滴雨。
凌云把刃牙收回精灵球,与刘凯文又聊了很久,获取许多当时的情况,了解清楚那次行动中每一个还能回忆起来的细节。
最后凌云站起来和刘凯文握了握手。
他从刘凯文那里接过那本旧文件夹,同时和自己带来的卷宗放在一起。
卫东平牺牲前,把刃牙托付给队友,现在刃牙找到了新的战场。
凌云走出检查站的时候,太阳已偏西了。
云湳边境的傍晚来得很慢,亚热带的阳光从午后最烈的峰值缓缓往下滑,把整片原始森林染成一层深浅不一的暗绿。
他把刘凯文给的那份文件夹塞进背包里,刃牙走在他身侧,刀刃在夕阳下反射出极淡的金色光泽。
箭来在他头顶低空盘旋了一圈,翼下的狙射之羽完整自然领域的光纹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金绿色光晕。
龙骑从他脚下的阴影里浮出半个脑袋,金紫色的瞳孔在夕阳中收缩成一条细线。
检查站门口那只圆滚滚的圈圈熊朝他叫了两声,手臂摇得像风车,算是告别。
从检查站到最近的镇子,需要沿着盘山公路走大概三公里。
公路两侧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树冠遮天蔽日,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几缕阳光能在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远处偶尔传来野生精灵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