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正海站在养护室门口,隔着观察窗看着里面。
这位云湳缉毒总队的总队长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凌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凌云的手腕。那只手粗糙而有力,虎口上有长期握枪留下的老茧,握上去的时候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
“东平走之前,最后喊的还是你的名字。”蒋正海的声音沙哑而克制。
凌云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推开养护室的大门。
养护室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光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消毒水、烧焦的金属、干涸的血迹、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的寒意。
角落里蹲着一团模糊的暗影。
苍炎刃鬼把自己蜷缩在养护室最暗的角落里,双臂的刀刃交叉抱在胸前,怀里紧紧搂着那件烧焦的作训服。
它听到门开的声音,没有抬头,只是用嘶哑而虚弱的嗓音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警示音,那是它在警告来者不要再靠近。
凌云在门口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它齐平。他没有立刻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它。
五年前,他在云湳缉毒总队的训练场上,卫东平第一次把刃牙,介绍给他认识的时候,这只苍炎刃鬼还是一只刚进化不久的苍炎刃鬼,铠甲上的火焰烧得正旺,双臂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卫东平拍着刃牙的铠甲,对凌云说道:“这家伙脾气犟,认死理。但它一旦认了你,天塌下来都不会走。”
后来在茶园的那天晚上,刃牙跟在卫东平身边,当时刃牙骑在烈焰马上手持火焰长剑,冲进敌阵的第一刻,劈飞冲在最前面的酷豹,苍白色的火焰在它的刀刃上燃烧,那是他见过最炽烈的光。
而现在,那道光即将熄灭。
“刃牙。”凌云颤抖的声音随之响起。
苍炎刃鬼听到凌云的声音,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它缓缓抬起头,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凌云的脸。
它的刀刃微微震动着,不是攻击的前兆,而是一种极度虚弱的状态下被触动了某根神经的本能反应。
刃牙还记得凌云……记得茶园那个晚上,这个年轻人跪在咒影消散的紫色光芒里,伸着一只手一动不动。
凌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精灵球,不是食物。
而是一枚褪了色的金盾勋章,那边缘还有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你还记得这枚勋章吗?卫队留给我的。后来我调回清源前把勋章留给我,说这是当年他拿的第一个一等功,让我替他保管。他说等他退休之后,要拿这枚勋章换一瓶好酒,跟我喝一顿。”
刃牙盯着那枚勋章,刀刃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勋章上那片焦黑的痕迹是苍炎刃鬼自己的火焰溅到的,它在劈开毒贩的火系精灵时,一簇苍白色的火星落在卫东平胸前的口袋里,烧焦勋章的边缘。
它记得这道痕迹。
凌云把勋章放在掌心,摊开手,伸到苍炎刃鬼面前:“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卫队已经牺牲,但卫队的精神意志还在,我不会让卫队白白牺牲,花园组织欠我们的血债,总有一天我会亲手讨回来的。但在那之前,你愿不愿意跟随我一起变强。”
苍炎刃鬼没有立刻回答。它低头看着那枚勋章,又抬头看着凌云的眼睛。
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那片已经空了五天的死寂,正在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撑开,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不屈斗志。
它缓缓松开怀里那件烧焦的作训服,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伸出刀刃,用刃背轻轻触碰了凌云掌心里那枚勋章。
刀刃和勋章碰撞,发出一声极清脆极细微的金属撞击声。
它做出了选择。然后它低头,刀刃轻轻地触碰了凌云腰间那枚纯白色的精灵球,红色光束将它笼罩,指示灯闪烁了三下,归于稳定。
郭主任站在门口从头到尾看完整个过程。他的眼眶红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又擦,然后转身对蒋正海说:“蒋队,这只苍炎刃鬼的配发,手续我现在就办。凌警官的个人信息我已经核对过了,沈总队那边也提前传了省厅的配发审批表,所有手续齐全,几分钟,就能办完。”
蒋正海点了点头。他走到凌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卫东平站在缉毒总队的队旗下,苍炎刃鬼和烈焰马分立在他左右两侧,他的手臂搭在刃牙的肩铠上,笑得很灿烂。那是他生前最后一次拍摄的正式照,用来作为功勋认定的存档。
照片背面是卫东平亲笔写的一行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字迹仍然清晰:“刃牙,我的老伙计。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替我继续战斗。不要为我难过,你可是我培养最锋利的刀,镇守边境的守卫之刃。”
蒋正海的声音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这张照片是东平牺牲前一周拍的。他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他走了,这张照片留给你…他还说早已把你当做亲儿子看待,同时他希望你这位儿子早日走出身处黑暗这五年积累的阴霾!”
凌云接过照片,盯着上面那笑得没心没肺的中年男人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哭了,那位关照他五年的老领导,如父如友的卫队,日后不在了……
箭来从精灵球出来,张开双翼抱紧凌云,龙骑与刃牙一起上期抱紧……
现场一幕,让在场的人都动容。
哭到最后,他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胸前的口袋里,和那枚金盾勋章放在一起。
他按住胸前的口袋,感受着那枚勋章冰凉的金属触感,然后转身走出了养护室。
省厅派来的直升机,仍然停在储备基地的停机坪上。凌云登上机舱,把刃牙的精灵球从腰间取下来,放在掌心。
球体表面冰凉,但他能够感受到球内那股正在缓缓复苏的苍蓝色火焰正在复苏。像一个在黑暗中沉睡了太久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第一缕晨光。
直升机升空,朝粤广市的方向飞去。
凌云靠在座椅上,透过舷窗看着脚下渐渐缩小的云湳市。
他想起五年前,离开云湳的那天,卫东平送他到总队大门口,他走出去了好远,回头看的时候。
卫东平还站在旗杆下,朝他摆了摆手。
那个手势意思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不是告别,是“去吧,别回头”。
他没有回头。他还会再回来,带着刃牙,带着卫东平的意志,以及卫东平未走完的路,亲手把花园组织从边境线上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