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到齐了。”
周岩扫了一圈:“明天陈书记视察,主要议程分三段:先参观技术科的新设备,然后去训练场看警用精灵的实战演练,最后在会议室开表彰会。方晴,会议室布置你盯着。老赵,演练环节你负责调度,别出岔子。徐阳,现场安保你带一组人,配合市委的随行人员。至于凌云……”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发言稿推过来:“这是你的发言稿。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改完再给方晴,让她统一打印。明天你作为代表发言,时间要控制在三分钟以内,内容你自己把握,但要突出两点:一是集体作用,二是案子已经结了。”
凌云接过稿子,扫了一眼。
标准的表彰会发言模板,措辞工整,段落分明,每个段落开头都是“在组织的正确领导下”、“在各级领导的关怀指导下”。他把稿子折好放进兜里,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文智的车队准时驶入清源市公安局大院。
三辆黑色轿车排成一列停在主楼门前,车门依次打开。陈文智从第二辆车的后座下来,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的面容比常委会上更舒展了几分,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在公安局大楼的警徽上停了一拍,转向迎上来的方明远。
“方局长,辛苦了。”陈文智伸出手。
方明远也握住他的手,力度不轻不重:“陈书记莅临指导,全局上下都很受鼓舞。”
两人的寒暄简短而得体,但站在欢迎队列的凌云注意到一个细节。
方明远握手时,陈文智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方明远脸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刑侦大队队列的站位。
那目光扫得很快,快到是几乎可以忽略,但凌云注意到了……
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刹那间,凌云的后脊梁骨微微发凉。
那不是领导对普通警员的随意一瞥,那种目光带着确认的意味——确认这个人的长相、确认他站在哪里。
凌云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陈文可能真的跟瘸腿男人有关系。
可能在瘸腿男人那里得知了自己的存在。宋明辉袭击事件失败之后,瘸腿男人一定会把当晚的情况原原本本反馈给他在市委的靠山。
陈文智今天亲自来开表彰会,其中的一个目的,大概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让瘸腿男人,失手的副队长到底长什么样。
……
参观流程按部就班。陈文智在技术科的新设备前驻足询问了几个问题,宋明辉原来同事小赵负责讲解,声音紧张了,好在没出岔子。
训练场上,赵铁锋调度黑鲁加和几只卡蒂狗做了追踪和搜捕的实战演练,黑鲁加大字爆炎的烈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准确地击中标靶,引来随行人员一片掌声。
十点半,表彰会在三楼大会议室,正式开始。主席台上方还悬挂着“清源市公安局,「沈雨桐专案」总结表彰大会”的红色横幅。
方明远坐在陈文智左手边,周岩坐在右手边。
台下坐了近百号人,除了刑侦大队的全员外,还有其他支队派来的代表。
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但气氛并不热烈,那种安静不是肃穆,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方明远首先做了案件总结。
他的汇报简洁明了,把侦办过程按时间线梳理了一遍,措辞谨慎,所有涉及结论的地方都用了“根据现有证据”、“初步认定”等限定词。
他没说宋明辉是凶手,只说“犯罪嫌疑人宋明辉在其遗书中承认了全部罪行,经笔迹鉴定确认为本人所写”。
这个措辞的分寸,台下的人都能听得出来。
然后是陈文智讲话。
他站起来,走到发言席前,调整一下话筒的高度。他的姿态很放松,语气平和而有力。
“同志们,今天我来市局,第一,是看望大家,第二是代表市委对沈雨桐专案成功侦破表示肯定。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非常高,破案压力很大。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为此付出艰苦的努力,尤其是刑侦大队的同志们,连续多日奋战在一线,有的同志还因此负了伤。”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凌云的方向短暂地停了一瞬,只有坐在那个方向的人才会注意到那个停顿。
“案件已经侦破,犯罪嫌疑人已经伏法。市局党委决定,对在侦破工作中,表现突出的集体和个人进行表彰。希望受表彰的同志珍惜荣誉,戒骄戒躁,在今后工作中再立新功。”
陈文智坐回座位。
方明远接着宣读表彰决定。
“经市局党委研究决定:授予沈雨桐专案组集体三等功一次。授予凌云同志个人二等功一次,颁发精灵培育资源费五万元,以表彰其在案件侦破中表现出的卓越分析能力和突出贡献。赵铁锋同志调任清源市警察学院刑侦系主任,即日生效。周岩同志晋升为清源市公安局局长。原局长方明远同志,调任粤南省公安厅信息科科长。”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更多是震惊,这个表彰大会变味了,该升的升,该调走的调走。
与此同时,凌云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警服的衣领,走上主席台。
他的步伐很稳,和他半年前走进这栋灰楼报到时一样稳。
凌云上台进行三分钟讲话后……
轮到方明远上来,把二等功奖章别在凌云胸口,银色的奖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在别奖章的同时,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凌云能听到:“这位陈书记开始发力了,你们悠着点。以后我护不住你们了。”
说完,他微笑着鼓掌退开。
然后是陈文智。他把装着五万元培育资源费的红色信封递到凌云手里,微笑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只有凌云能听到。
“年轻人,前途无量。好好干。”
那声音温和而亲切,像一个长辈对后辈的真心勉励。
但凌云在他眼睛里没有看到任何笑意。
凌云立正,敬礼。
标准的警礼,手起手落,干净利落。
陈文智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又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