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良没有立即冲营。
他先看地。
仓板被拆过。
两侧挂着湿麻袋。
营门后有青篷车。
三百骑若从正面进。
至少有一百匹马会折腿。
他又看人。
赵云在左。
长枪没有出鞘。
陈到不在。
刘策身边只有四十骑。
真正麻烦的不是兵。
是仓外那七千余户百姓。
他们没有围住袁军。
只是一家挨一家坐在领粮处。
每人手中都有一张回单。
颜良要抓沮授。
便要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
州府使者催马向前。
“将军!”
“沮授抗命。”
“可先驱散刁民!”
颜良横刀挡住他。
“主公命我带人。”
“没命我杀领粮百姓。”
使者脸色一僵。
“可他们包庇罪官。”
“罪官是谁?”
颜良反问。
使者指向沮授。
颜良却盯着他手中的罢官书。
“罢的是骑都尉旧号。”
“哪一条写了死罪?”
使者说不出。
颜良不再理他。
“沮公。”
“你自己出来。”
“还是我进去请?”
沮授正要迈步。
刘策抬手拦住。
“三日巡仓之约。”
“还差两日。”
颜良冷声道:
“这是冀州。”
“刘太守护不住他。”
“你可以试试。”
刀与枪都没有动。
空气却像绷紧的弓弦。
忽然。
仓后响起车轮声。
一辆青篷空车驶出东门。
紧接着是第二辆。
第三辆。
十三辆车。
从营地四面同时离开。
每辆车篷都压得很低。
车辙深浅也一模一样。
颜良身后三百骑微微骚动。
使者急道:
“沮授要逃!”
“他就在我眼前。”
颜良道。
使者再看仓门。
方才站在粮垛旁的沮授。
竟被几十名退卒与里正挡住。
灰袍。
木冠。
人影重叠。
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分兵追车!”
使者喊道。
颜良却没下令。
“三百骑。”
“十三路。”
“每路二十余人。”
“赵云只需选一路。”
“就能把我的人吃干净。”
刘策笑了。
“河北名将。”
“果然不是靠嗓门大。”
颜良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用十三辆空车骗我?”
“车确实空。”
“可路不是假的。”
十三辆车里没有沮授。
也没有谏书。
真正送规则的人。
早在车队出营前。
便抱着粮斗混入领粮百姓。
车走官道。
人走村路。
袁军若追车。
会丢掉人。
若搜人。
十三辆车便会把追捕消息送遍九郡。
颜良很快想明白。
他翻身下马。
“我不追。”
“就守在这里。”
“沮授不可能一辈子躲在人群里。”
刘策点头。
“那便等。”
这一等。
从午后等到日落。
袁军带的干粮吃完了。
仓里却开始第二轮发粮。
五证人同时开门。
十升斗一斗斗舀出。
先给幼童。
再给老人。
再给参与救火的人。
最后才轮到守仓退卒。
没人给袁军。
也没人故意在他们面前吃。
可热粥味仍顺着风飘过去。
一名袁军骑卒忍不住低声问:
“高唐有十五万石。”
“为何我们午食只有半块饼?”
旁边都伯瞪了他一眼。
“闭嘴!”
又一名骑卒看向自己的粮袋。
袋底印着十升斗。
里面装的却只有七升。
白日里使者说。
高唐粮都是州牧军粮。
可军粮就在眼前。
他们反而吃不到。
颜良听见了。
没有回头。
只命亲兵把自己的干粮分下去。
三百人。
一人的干粮再多也不够。
天色彻底暗下。
第一辆空车回营。
车篷掀开。
里面果然无人。
只有一只方首新符。
是安平县卒偷偷放进去的。
第二辆车回来。
带回三把仓钥。
第三辆车回来。
车板上刻着六十三个十字。
代表六十三户愿为足斗作证。
每回来一辆。
仓外百姓便让开一条路。
再重新合拢。
到第十二辆车回来时。
使者终于沉不住气。
“最后一辆里必是沮授!”
他带十余骑绕向西路。
赵云没有拦。
最后一辆车慢慢驶近。
车夫是一名独腿退卒。
使者拔剑挑开车帘。
车里仍然空无一人。
只有两截烧黑的旧铜符。
使者大怒。
一剑砍向退卒。
剑刚落下一半。
枪尖已经抵住他的咽喉。
赵云仍在营门。
可他掷出的长枪。
越过三十步。
把使者衣领钉在车厢上。
没有伤喉。
也没有留半分能再挥剑的余地。
颜良猛然提刀。
白马已到面前。
赵云从车辕上拔回长枪。
枪锋借势横扫。
刀枪第一次相撞。
火星炸开。
两匹马同时错身。
颜良第二刀斩马前。
赵云枪尾点地。
白马竟借枪杆一撑。
从刀背上跃了过去。
第三刀追腰。
赵云回枪。
枪尖贴着刀脊滑过。
直取颜良右腕。
颜良变招极快。
弃前手。
以刀环锁住枪头。
两人在十步之内连换七招。
没有一招奔着取命。
却每一招都足以断骨。
第八招。
赵云忽然收枪。
颜良的刀也停在半空。
因为沮授从发粮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一直没有逃。
也没有藏进任何一辆车。
“颜将军。”
“我在这里。”
颜良盯着他。
“为何不走?”
“若规则只能在袁军看不见的地方运行。”
“便不算规则。”
“我留下。”
“就是要看州牧的刀到了仓门前。”
“五证人还敢不敢开仓。”
仓门已经开过两次。
钥匙仍在五人手里。
账没有乱。
粮也没有被抢。
颜良把长刀缓缓放下。
“你是在拿七千户的命赌。”
“不是。”
沮授看向使者。
“我赌颜将军分得清军令与私怨。”
使者脸色骤白。
这句话不是恭维。
是把颜良架在所有人眼前。
他若纵兵。
今夜九郡都会知道。
袁绍的河北名将。
拿刀替一名使者杀领粮百姓。
颜良沉默良久。
忽然割下自己的半袋军粮。
丢到退卒脚边。
“量。”
退卒用十升斗量完。
“七升二合。”
三百袁军全听见了。
颜良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不是看刘策。
而是看州府使者。
“主公给我的军粮令。”
“写的是十升。”
“少掉的二升八合。”
“谁拿了?”
使者张了张嘴。
营外突然有快骑赶来。
骑卒带着袁绍第三道手令。
手令不抓沮授。
也不夺粮。
上面只有十二个字。
“从五证仓领粮者。”
“全家削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