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多。
汽车停在了大栅栏附近。
“陈总,到了。”
司机回头提醒了一句。
陈天透过车窗往外看了看,很快便推门下车。
2002年的大栅栏,远没有十几年后那么整齐。
街边店铺一间挨着一间,卖布匹的、卖鞋的、卖糕点的,门口不时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陈天沿着街道往里面走了几分钟,才终于看见广德楼的招牌。
门口没有排队的人。
更没有什么黄牛。
只有一张并不起眼的演出告示贴在旁边。
北京相声大会。
下午两点。
陈天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四十多。
倒是正好赶上。
他走到售票的地方。
“下午这场还有票吗?”
里面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明显愣了一下。
“有。”
“多少钱?”
“十块。”
陈天掏出钱递了过去。
“给我一张靠前点的。”
售票的人表情顿时有些古怪。
陈天接过票,往里面走了几步,很快便明白对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根本用不着挑。
整个场子都空着。
别说靠前的位置。
就是第一排正中央,他想坐哪儿都行。
陈天脚步停了一下。
他虽然早就知道郭德纲现在过得不好,却也没想到会冷清成这个样子。
今天是星期二。
本来就不是周末。
眼看演出马上就要开始,剧场里除了工作人员,一个观众都没有。
准确来说。
现在有了一个。
陈天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桌上很快送来一壶茉莉花茶,还有一小碟瓜子。
他倒了杯茶,一边喝,一边等着其他观众进场。
一点五十。
没人。
一点五十五。
依旧没人。
等墙上的时钟慢慢走到两点,陈天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今天这一场。
观众好像真的只有自己。
陈天端着茶杯的动作停了停,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
他忽然想起,郭德纲后来曾经不止一次提到过一件往事。
早年在广德楼说相声的时候,台下只有一个观众,后台却站着十几个人。
陈天以前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还觉得挺有意思。
没想到今天,倒让自己碰上了。
……
后台。
有人掀开帘子又往外看了一眼。
“还是一个。”
几个人顿时有些无奈。
今天这场演出,从临近两点开始,就一直有人往门口看。
结果看到现在,也只卖出去了一张票。
一个观众。
后台却有十来号人。
怎么看都有些荒唐。
有人忍不住开口。
“要不今天算了吧?”
“就一个人,咱后台还十来号人呢。”
郭德纲正在整理身上的大褂,听见这句话,直接摇了摇头。
“人家票都买了,凭什么不演?”
“一个人也是观众。”
“该怎么说怎么说,别糊弄人家。”
旁边的张文顺笑了笑。
“那就演。”
“反正咱们这么些年,比这难的时候也不是没熬过。”
几个人很快重新忙活起来。
两点刚过。
前面的锣声响起。
陈天原本还以为,这种情况下,演出没准会直接取消。
没想到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大褂的中年男人便走上了台。
邢文昭。
陈天很快认出了对方。
第一场是单口。
台上一人。
台下一人。
偌大的剧场里,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可真正开始以后,陈天脸上的笑意反而慢慢收了起来。
邢文昭并没有因为台下只有一个人便随便应付。
该铺垫的地方一点不少,该抖的包袱也一个没落,整段活儿从头到尾照常往下说。
陈天原本只是抱着听一听的心思,渐渐也认真了起来。
就在这时。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安静的剧场里,铃声格外刺耳。
台上的声音顿时停下。
陈天自己都有些尴尬。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张启明。
算算时间,对方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澳门。
陈天朝台上歉意地拱了拱手。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邢文昭倒是一点没恼,站在台上笑着点了点头。
“您先忙。”
陈天直接接起电话。
张启明果然已经到了澳门。
陈天压低声音交代了两句,让他先找家酒店住下,晚些时候再联系,便很快挂断电话。
“不好意思。”
“没事。”
邢文昭笑着摆了摆手,等他重新放下手机,这才接着刚才的内容继续往下说。
陈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心里却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台下就他一个人。
他这通电话不打完,台上还真没法继续。
后面的演出又进行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换场以后,一个小黑胖子从后台走了出来。
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左右,皮肤晒得黝黑,留着一个颇有年代感的老式分头,身上套着一件大褂。
陈天一眼便认了出来。
郭德纲。
现在的老郭还不到三十岁,比记忆里的样子年轻不少,可往台上一站,那股味道已经有了。
郭德纲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场子,又看向坐在最前面的陈天。
“今天这场挺省事。”
“不用照顾前后左右,就照顾您一个人。”
陈天一下笑出了声。
郭德纲见他笑了,也来了精神。
“不过咱俩得先商量好。”
“刚才您接电话没关系,一会儿要是想上厕所,提前跟我说一声。”
“别站起来就走。”
“后台十几个人,台下就您一个,您真跑了,我们可就没法演了。”
这一次。
陈天笑得更明显了。
后台也传来几声笑。
场子虽然冷清,气氛却一下活了起来。
郭德纲没有因为只有陈天一个观众便缩短内容。
一段接着一段,照样认真往下说。
陈天前世当然听过不少郭德纲的相声。
可隔着电脑和耳机,与坐在几米之外听现场,完全是两种感觉。
现在没有电视节目。
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
更没有后来一票难求的德云社。
台下甚至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郭德纲站在那里,依旧能把一段相声说得有声有色。
陈天也终于明白。
为什么这个人后来能够从北京无数说相声的人里面杀出来。
名气可以靠宣传。
流量可以用钱砸。
可台上这点本事。
砸多少钱都未必砸得出来。
两个多小时以后。
演出终于结束。
陈天喝完杯子里最后一点已经有些凉的茶,并没有马上离开。
后台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
毕竟今天一下午,整个场子就这么一位观众。
郭德纲换下大褂出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陈天还坐在那里。
“您还没走呢?”
“等你。”
陈天笑着站起身。
郭德纲愣了一下。
“等我?”
“想和你聊几句。”
“那敢情好。”
郭德纲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怎么样?”
“没让您这十块钱白花吧?”
“值。”
陈天回答得很干脆。
郭德纲顿时笑了起来。
“您觉得值就行。”
陈天却没有跟着继续开玩笑。
“平时人也这么少?”
郭德纲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
“今天算少的。”
陈天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剧场。
“一个月下来,能挣到钱吗?”
郭德纲这次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重新打量了陈天一眼。
“您问这个干什么?”
陈天笑了笑,也没有急着解释。
“我今天过来,本来只是想听一场。”
“现在听完了,倒是更想和你谈点别的。”
郭德纲也听出了他话里还有后半截。
“您说。”
陈天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发现里面已经没有水,又重新放了回去。
“北京相声大会现在缺钱吧?”
郭德纲沉默了两秒。
“缺。”
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好装的。
台下只有一个观众。
说不缺钱,别人也不信。
陈天点了点头。
“那正好。”
“我有钱。”
郭德纲差点没反应过来。
陈天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郭老师。”
“我想给北京相声大会投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