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漪到京畿郡的第七天,郡衙门口堵了一百多号人。
堵门的是京畿郡城东面的旧吏和赵家的佃户。旧吏姓周,六十来岁,在郡衙做了二十多年户曹,管着城东的田册和粮账。赵家的佃户是被赵秉文的管事叫来的,每人手里攥着根木棍,堵在郡衙门口,嘴里喊着“还我田来”。周旧吏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田册,朝郡衙大门指指点点。
孟清漪从郡衙侧门绕出来,站在台阶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瘦高的个子被风吹得衣摆翻卷。她扫了一圈人群,目光落在周旧吏手里的田册上。
“周户曹,你手里攥的是什么?”
周旧吏把田册举起来,嗓门拔高了半截。“郡守,这是城东的田册,上面写着赵家的田界。赵家的地传了三代,郡守说收就收,赵家的佃户吃什么?”
孟清漪走下台阶,走到周旧吏面前,伸手把那本田册拿过来。她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又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举起来,朝人群亮了一下。
“周户曹,这本田册是旧的。上面写的赵家田界,跟户部的底册对不上。户部的底册上写着城东那片地是官田,赵家的田册上写着是私田。两本册子对不上,按典章办,以户部底册为准。赵家的地收归官有,分给佃户。佃户分了地之后,头一年不收赋。赵家的管事叫你们来堵门,是怕你们分了地,不给他交租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息。几个佃户互相看了看,手里的木棍垂下来半截。赵家的管事站在人群后面,脸涨得通红,嗓门粗哑地喊了一声:“别听她胡说!赵家的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地契在老太爷手里攥着!”
孟清漪偏过头看着那个管事。“赵家的地契,郡衙调了。赵秉文手里的地契写的是‘勋田’,户部的底册上写的是‘官田’。勋田是朝廷按爵位分的,赵家的爵位传到赵秉文这一代,降了两等。按典章,爵位降了,勋田收归官有。赵家的地契对不上,地收归官有。赵管事,你回去告诉赵秉文,地契对不上,闹也没用。闹到京城,吏部查下来,赵家的地契就成了废纸。废纸之后,赵家的地保不住。保不住之后,赵家的管事和佃户都得散。散了之后,佃户分了地,赵家就没了。赵秉文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为了几亩地搭上整个赵家。”
赵管事的脸从红变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孟清漪的目光盯着,最终只是把木棍往地上一杵,转身朝人群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旧吏。周旧吏还攥着那本旧田册,手抖了一下。孟清漪把田册从他手里抽走,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往台阶上一搁。
“周户曹,你在郡衙做了二十多年户曹。城东的田册是你造的,赵家的地契是你登的。两本册子对不上,是你造册的时候登错了,还是你故意登错的?按典章,造册出错,撤。故意登错,撤了之后按贪墨办。你是哪一种?”
周旧吏的腿一软,跪在台阶上。他磕了个头,嗓子里挤出话来。“郡守,册子是下官造的,但地契是赵家送来的。赵家送来的地契上写着‘勋田’,下官就登了‘勋田’。下官不知道户部的底册上写的是‘官田’。下官要是知道,不敢登。”
孟清漪看着他。周旧吏跪在台阶上,花白的头发散了几缕,但那双眼睛还睁着,带着旧吏特有的精明。她开口。
“周户曹,你说不知道户部底册上写的是官田。那好,郡衙把户部的底册调出来,你当着郡衙的人面,把城东的田册重新造一遍。造完了之后,跟户部的底册对。对不上的地方,一处一处改。改完了,册子报郡衙。郡衙核完了,报户部。你造册造了二十多年,这回造册,造清楚了就留,造不清楚就撤。”
周旧吏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孟清漪转身进了郡衙。她走到后堂,把周旧吏的供词和赵家的地契并排搁在案上,提笔写了一道公文,派人送到宁远。信到石屋时,苏凌鸢正在看其他六位郡守的清账报。她拆开孟清漪的公文看了两遍,搁在案上。
顾清辞站在旁边,翻开册子。“殿下,孟清漪查了城东的田册,赵家的地契对不上户部的底册。地收归官有,分给了佃户。赵家的管事带人堵了郡衙的门,孟清漪把周旧吏的供词摆出来,赵家的管事退了。周旧吏留任造册,造不清楚就撤。孟清漪到任第一把火,烧的是城东的田册。”
苏凌鸢微微点头。她心里清楚,孟清漪查了城东的田册,赵家的地契对不上户部的底册。地收归官有,分给了佃户。佃户分了地之后,头一年不收赋。不收赋之后,佃户的粮就够吃了。够吃了之后,佃户就不闹了。不闹了之后,赵家的管事就闹不动了。闹不动之后,赵家的地就彻底收了。收了之后,京畿郡的田册就清了。清了之后,屯田就稳了。稳了之后,京畿郡的粮储就稳了。
她站起来,走到石屋墙上那幅十三郡舆图前面。她用手指从京畿郡划到南坞郡,又从南坞郡划到宣城郡。线画完,她搁下手指。
“顾清辞,让孟清漪接着烧第二把火。烧粮储账。京畿郡的粮储账上写着存粮一万石,实际只有七千石。差了三千石。三千石粮去哪了?查清楚了,报郡衙。另外,让其他六位郡守也照着烧。七个人,七把火。烧完了之后,十三郡的账就全对上了。”
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殿下,七个人烧七把火,烧到一半的时候,旧吏和世家会闹。闹到京城,周世昌会压。压了之后,旧吏和世家就闹不动了。闹不动之后,七个人就把火继续烧下去。”
苏凌鸢在案前坐下来。她心里清楚,七个人烧七把火,烧的是账。账烧完了,旧吏撤了,新吏从北境调。调了之后,郡衙就全是新人了。新人管了郡衙之后,考绩上等的升,考绩下等的撤。循环起来,郡衙就全是考上来的人了。到那时候,谁再说女的不能做官,考绩摆出来,无话可说。
系统在她脑海里开口。“宿主,皇权任务‘七郡清账’进度更新。孟清漪查了京畿郡的田册,赵家的地契对不上户部的底册。地收归官有,分给了佃户。任务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五。剩余条件:七位郡守完成粮储账清丈,旧吏撤换,账目对平。奖励:皇权点数三百,已预入账。宿主当前点数六千八百。‘度支审核’已解锁。度支审核推行之后,十三郡的账目由户部统一审核。审核之后,账目对不上就报警。报警之后,按典章办。”
苏凌鸢在心里回了一句:“推行。度支审核推行之后,十三郡的账目由户部统一审核。审核之后,账目对不上就报警。报警之后,按典章办。办了之后,账目就清了。清了之后,郡衙就稳了。”
系统应了一声。“宿主,度支审核推行之后,户部每三个月派一批人下去核账。核账的人从户部的仓部司调,调了之后,分到十三郡。核完了之后,报户部。户部核完了,报内阁。内阁批了,账目就清了。”
苏凌鸢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开春的日光照在城北学堂的院子里,学生们正从屋子里出来扫雪。城南屯田区的坡地上,冬小麦盖了一层薄雪。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她心里清楚,七个人烧七把火,烧的是账。账烧完了,旧吏撤了,新吏从北境调。调了之后,郡衙就全是新人了。新人管了郡衙之后,考绩上等的升,考绩下等的撤。循环起来,郡衙就全是考上来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