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那一路动了。”林有才说，“侍王带了一千五。”
值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结了花，光发黄。
“一千五打两百里。”老陈问，“够不够。”
“他自己说够。”林有才把纸条压在镇纸底下，“他还多讨了两天。”
“两天做什么。”
“看地图。”
林有才用针挑了一下灯芯，火苗窜起来，屋里亮了一小块。
“侍王不肯一路碾过去。”他说，“他要一处一处数。”
“数得清么。”
“数不清。”林有才说，“所以他才要先看两天。”
赣州城南的校场，土是干的，人踩上去起一层浮尘。
李世贤把点名册合上。
一千五百人，洋枪六百支，大刀九百把。
“六百支枪，分给三个人管。”他说，“报名字。”
三个哨官报了名字。枪管是凉的，摸上去一手油。
“九百把刀，也分三个人管。”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一个新收的兵把刀扛反了，刀背压着肩，压出一道红印。
“刀手白天冲圩子。”李世贤说，“夜里还要填土。”
风从江面上过来，把浮尘卷起一条，贴着地皮走。
“一千五打两百里，一路碾过去就成了。”
“碾是碾得过去。”李世贤说，“可是路上要留人。”
“留一处，就少一处。”李世贤说，“走到信丰城下，剩不下多少。”
一处一处拔，拔干净了再往前走。
江风把旗吹得贴在旗杆上，啪的一声响。
赣州城里，李世贤对着一张地图看了两天。
头一天看山看水，第二天看人。
他把赣州到信丰的两百里路，在纸上切成六截。
每一截上画一个圈，圈有大有小。
最大的圈画在最南头，旁边写着：信丰县城，清军约两百，团练约三百。那不在六处里。
最小的圈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旁边写着三个字：黄泥铺。
“黄泥铺多少人。”李世贤问。
“约三十。”探子说，“都是团练，没有一个兵。”
“三十个人守一个村寨。”李世贤说，“守的是路，不是寨。”
墨还没干，他用指节压了压，纸上蹭出一道灰印。
“六个圈。”他说，“一路走过去，就是六道门。”
议定那天，有人主张先打信丰。
“把最大的那个打掉，其余的自会散。”
“散了要追。”李世贤说，“追一路，就得留一路兵。”
“那就先打小的。”
“小的好打。”李世贤说，“打下来，弟兄手上有血，心里就实了。”
他把掌心按在桌沿上。木沿上有一道旧刀口，硌手。
“更要紧的是，小的先倒，大的会自己算日子。”
“算什么日子。”
“算轮到自己的那一天。”
窗外的江声一阵一阵送进来，屋里静了一下。
“要是大的不算呢。”那人问。
“那就一处一处打。”李世贤说，“我先押小的这一头。”
劝降这一条，他心里没底，说不准成不成。
灯芯爆了一下，火星落在桌面上，转眼就黑了。
头一处是黄泥铺。
天没亮，洋枪手在寨外的土坡上趴开，枪口压在草根上。
草根上的露水把袖子浸湿了，贴在胳膊上，是凉的。
“六百支，这一处只用六十支。”李世贤说，“够了。”
“六十支打三十个人。”
“打的是耳朵。”他说，“不是人。”
枪响了。头一排响完，第二排接上，声连成一片。
土墙被打得掉渣，渣子落进草里，草叶上是一层灰。
枪声一停，刀手从坡下翻上去。
“降不降。”有人喊。
“降。”
三十个人里，缴了十七支矛、四把刀，剩下的蹲在墙根下。
“降的收编。”李世贤说，“不降的打掉。”
收编的人没有刀，刀要现打，铁匠跟着队伍走。
第二处是座砖屋，第三处是渡口上的卡子。
砖屋里的人不肯降，打掉二十一个，余下的降了。
渡口那个卡子，人先跑了，灶上留着半锅冷饭。
冷饭上结了一层硬皮，用筷子戳，戳不动。
三天，三处。
清点数目的那天，军医和书记官各报一份。
歼敌约八十，劝降约五十。
李世贤这边，只伤了不到十个人。
“伤了几个。”李世贤问。
“九个。”军医说，“都是刀伤，一个也没有伤在胸口。”
有人说，九个换一百三。
“九个也是九个。”李世贤说。
他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又递回去，指头上沾了名单背面的浆糊，是湿的。
他交代夜里给伤员熬一锅热的。
第四处叫龙回墟。
李世贤在圩子外的一棵樟树下站了半个时辰。
圩子建在一座小山包上。山包不高，坡却是削过的，脚踩上去打滑。
山包四周挖了一道壕沟，沟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的东西。
壕沟外面插着一圈尖木桩，桩头削过，尖朝外。
“这不是凑合出来的。”李世贤说。
“修了多久。”
“两个月。”探子说，“清军派了工，也派了粮。”
“里头多少人。”
“清军约一百，团练约八十。”
李世贤没有说话。他用手摇了摇一根木桩，桩子纹丝不动，握上去是硬的。
“我没有想到第四处修成了这样。”他说。
“硬攻要下沟。”李世贤说，“人在水里，枪在手上，那就是靶子。”
风把水面吹出一道皱，皱里映着墙头的黑影。
“围。”李世贤说。
洋枪手在壕沟外面五十步的地方排开。
有人说五十步太远。
“远了打不准，近了站不住。”李世贤说，“就五十步。”
枪从天亮响到天黑，一轮一轮压着墙头打。
墙头上冒起白烟，烟被风压下去，贴着墙根爬。
“他们不敢抬头。”哨官说。
“夜里呢。”
“夜里看不见。”
“那就夜里动手。”
忽然墙头上走了一枪，声音在沟里撞了一下，回音是空的。
入夜，刀手分成三班，一班二十五人，扛着土筐往沟边摸。
土是干的，筐底漏，走一路洒一路。
土筐的绳子勒进手掌，勒出一道沟，汗一浸，杀得疼。
头一夜填了小半。
墙头上响枪，子弹打在土堆上，噗的一声，溅起一小把湿土。
“他们看不清沟底。”哨官低声说。
“星光够我们看清筐。”李世贤说，“不够他们看清人。”
第二夜填到天快亮，沟里的水被土逼出来，漫到桩子边上。
填壕两个夜间，墙头上一共打了几十枪。
打中的只有一个。
几十枪打下来，反而只伤着一个。
“一个。”军医第二天报，“左胳膊，骨头没断。”
“一个也够疼的。”李世贤说。
两天之后，壕沟填平了。
填平的那一截土是软的，踩下去陷到脚踝。
他下令扛梯子。
刀手扛着云梯往前冲。头一个人踩上软土，滑了一下，被后头的人架住。
梯子靠上围墙。
墙头上先扔石头。石头砸在梯子上，砸出一声闷响。
接着往下倒开水。
开水浇下来，前头那个人叫了一声，手一滑，却又抓住了横档。
“上去。”底下有人喊。
刀手翻上墙头，刀砍在石头上，火星溅了一下。
这一战打了两天，是六处里打得最久的一处。
清军和团练死了约七十人，剩下的全部投降。
李世贤这边，伤亡约三十人。
“三十。”军医报，“死了十一个，伤了十九个。”
“十九个里，几个是被水烫的。”
“七个。”
他问烫在哪儿。
“手上，背上。”军医说，“都是爬梯子的时候浇上的。”
李世贤把伤亡册合上，放在膝头。册子的封皮被汗浸软了。
“六处里最省事的那一处只用了半天。”李世贤说，“这一处却咬了两天。我没有想到。”
打完龙回墟，休整一天。
这一天里，刀手补觉，枪手擦枪，铁匠在树底下打了十四把刀。
第二天往南走，还没走到，两个人先来了。
“我们是来求降的。”来人说，“龙回墟破了，我们守不住。”
“龙回墟怎么破的，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逃出去的人讲的。”
“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沟被填平了。”
李世贤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的鞋上都是泥，裤脚是湿的。
“降可以。”他说，“三条：缴械，点名，听编。”
粮食照队伍的份例发，一碗不少。
三天后，赣州到信丰之间的六处据点，全部拔除或劝降。
人马在信丰县城外约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营帐扎起来，哨兵放出去。
暮色里看得见信丰城的轮廓，城墙是一道灰线，线上的望楼是黑的。
风里有一股柴烟味，吹到鼻子里，是呛的。
“六处都清了。”李世贤说，“信丰城门还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