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江缺一段。”洪天贵福说，“缺在哪。”
桌上那张图上，赣江那一条线被手指划得发毛。
他在图前看了整整一上午。
赣江从南往北，纵贯江西全境。
天国手里从吉安往南，经泰和、万安，到赣州，约四百里水路，是命脉。
可是这条命脉还缺着。
吉安到万安之间，还有两处清军哨所没拔。
万安到赣州，畅通。
赣州以南，赣江转进信丰江，经信丰、安远，进广东嘉应州。
那一段水道和山路，三分之一还在清军和团练手里。
“打通它，是年前盘账时定下的。”他说。
屋里闷，他后背的衣裳是湿的。
今天是洋历五月十，汛期还没到。
两笔账。
第一笔是物资。
通道一通，控制区从江西连到广东，南北一千余里。
整条通道，从吉安到嘉应州，八百里。
赣南的米运到吉安，吉安的枪运到嘉应州，嘉应州的盐运到赣州。
“一条水路就是一条血管。”他说，“血通了，身体才能活。”
第二笔是消息。
血管里不只流物资，还流消息。
石城到嘉应州，如今传一次话二十天，通了以后五天。
“五天。”林有才说。
“广东那边有变，朕五天里就动得了。”
“二十天呢。”
“二十天，事早就凉了。”
汛期一到，哪一段浅滩走不得船，他拿不准。
“赣南通道的事，你跟李世贤和林文彩协调过没有。”
“协调过了。”林有才说，“侍王的意思，赣南战区为主力，从赣州往南打。”
“平南王呢。”
“由嘉应州北上接应。”林有才说，“两路对进，中间在信丰会合。”
“好。”洪天贵福点头，“还有一件事。万安那两处哨所，归谁打。”
“吉安的张运兰可以打。”
“他手上多少。”
“两千人，洋枪三百支。”林有才说，“万安在吉安以南约一百二十里。”
“打两个哨所。”
“够。”
炭笔在万安画了个圈，笔尖秃，掉了一点炭末。
“张运兰归顺不到一年。”他说，“可这把刀朕要用。”
“那就这样定。”洪天贵福说，“三路并进。”
“张运兰打万安，拔掉吉安以南最后两个钉子。”
“李世贤从赣州往南，打通赣江到信丰的水道。”
“信丰拿下，他不停，继续往南取安远。”
“安远是赣南通往广东的最后一道门户。”
“拿不下安远，通道就是断的。”
“林文彩从嘉应州北上，在安远与李世贤会合。”
“取了安远，整条通道就全通了。”
林有才一笔一笔地记。
这一次给的是三路，路上没一个数。
他写成一封信，抄三份。
电报和快马一起发，往吉安、赣州、嘉应州三地。
“告诉李世贤，这一次不只是军事行动。”
“沿路的村子、集镇，愿意归顺的，一律善待。”
“不愿意归顺的团练，能劝降的劝降，不能劝降的打掉。”
“但老百姓不能动。”
“这条通道打通之后，是要用来运粮、运货、传消息的。”
“沿路的老百姓如果仇视我们，这条通道就不稳。”
“天王，劝不降的呢。”
“那就打。”洪天贵福说，“打了之后怎么办，朕现在也给不出准话。”
信末他专门给李世贤写了一段。
侍王在赣州半年，应当了解当地民情。
赣南百姓多为客家人，宗族观念重。
不因一时之败而屈服，也不因一时之胜而投靠。
对付他们，不能用北方打清军据点那套硬办法，要用软办法。
能不打仗就不打仗，能劝降就不强攻。
打了之后还要善后。善后比打更重要。
客家的宗族，他摸不清。
谁家的祠堂说了算，石城的书上没有。
“朕没有算到，最难的不是打。”
“是打完之后，坐在祠堂里跟人说话。”
吉安城头。
张运兰接到电报时，正在炮位上检查炮口。
炮膛里留着上回试炮的火药渣。
纸角被汗水洇软了。
他是去年归顺的原清军将领，打了半辈子仗，归顺后驻吉安。
城防整了一遍，斥候往南摸了两趟。
一处在万安城东的山上，叫狮子岭，约八十人。
另一处在万安以南约三十里的信丰江口，叫双江口，约六十人。
两处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人，位置却刁。
狮子岭控赣江的水路，双江口控赣州往南的旱路。
他在清军里当过参将，懂哨所选址。
狮子岭海拔约三百尺，登顶俯瞰赣江约二十里水路。
双江口是赣江和信丰江的交汇处，水路在这里分岔。
控住双江口，就掐住两条水道的咽喉。
“同时打。”张运兰说，“两处一起动手，谁也救不了谁。”
他派两路。
一路一百五十人，洋枪八十支，走水路，乘船沿赣江南下，直扑万安县城。
另一路一百二十人，洋枪六十支，走旱路，绕到双江口侧面。
和水路那一路同时动手。
关键在水路。
吉安到万安，江面宽约两百步到三百步，水流平缓，好走船。
五条商船装粮食和布匹，看着是普通商队。
这是伪装。
舱底压着洋枪和刀，船工全是他的人。
带队副将陈连升，旧部里挑的，四十多岁，不冒进。
出发前，张运兰只交代了一句。
“狮子岭的哨所，不打则已，打就要全歼。”
“不能留活口跑掉去报信。”
“可对方要是投降，可以受降。”
“受了降就要管饭。”他说，“管了饭，就要管到底。”
“这事天王有令，不能乱来。”
船队当夜出发，顺水流往南。
天黑后灭了灯，靠星光和江水反光往前走。
江面安静，只有船头划破水的声音。
远处忽然一声鸟叫。
夜里的风是凉的，吹在湿缆绳上。
船到万安城东约五里，停下。
船靠进江岸的芦苇丛。
所有人下船，脚踩进泥里，带着腥味。
陈连升带两个斥候上岸，往狮子岭摸。
狮子岭他在图上看过无数遍。
图上的山是一条等高线，一圈墨，一寸长。
实际的山是黑压压一团，连边都看不清。
哪里有路，哪里有崖，他心里没底。
他花约一个时辰，把西侧山脚摸了一遍。
西侧是崖。
可是崖上有裂缝，裂缝里有树根和突出的石头，踩得住脚。
这条路线是斥候花三天探出来的。
然而斥候只探到半山腰，上面约五十尺没探过。
那五十尺是坡是壁，谁也说不准。
崖根下的石头是凉的，潮气从缝里冒。
“上面探过没有。”
“探到半山腰就回来了。”
“为什么回。”
“天亮了，不敢再往上。”
他没有想到，图上一寸，山上是一整面黑石。
回到船上他定了主意。
八十人分四组，每组二十人，从四条不同的裂缝往上爬。
有一条能爬到哨所背后就算成。
四条都上不去，就改正面强攻。
“爬不上去呢。”
“爬不上去就退下来。”陈连升说，“不许出声。”
没想到四条里有三条爬上去了。
狮子岭的哨兵全在东侧和南侧。
那两个方向是来路，他们以为只会从大路上来。
西侧是崖，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从崖上爬上来。
三条路线同时上顶，摸到棚子背后。
然后开火。
第一排枪打过去，棚子里倒下一大片。
剩下的人往外跑，在开阔地上被洋枪手从背后射倒。
不到半个时辰，打完。
哨所八十人，死了五十多，剩下二十几人投降。
陈连升这边只伤了五个人。
血淌在土坡上，天亮时发黑。
俘虏蹲成一排，有人要水。
“给。”陈连升说，“管了饭，就管到底。”
旱路那一路也拿下了双江口。
打法和七里岗差不多：洋枪一轮，大刀手冲上去收尾。
可是双江口的清军比七里岗的更顽强。
六十多人，地形更开阔，掩护物少。
大刀手冲上去的时候，被鸟铳打倒了几个。
烟起来，呛人，看不清土坡。
最终拿下了。
六十多清军，死了三十多，剩下的投降。
万安以南，畅通了。
捷报回到吉安，张运兰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在狮子岭哨所废墟上立了一块木板。
板上写了一行字：吉安以南，已无清军哨所。过往商旅，放心通行。
这块木板，是通道打通的第一块路标。
三天后，吉安的电报到了石城。
纸角上带着江上的潮气，摸上去是软的。
“万安通了。”洪天贵福说，“赣州那一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