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加到六组。”洪天贵福说，“松林里路窄。”
林有才在阶下应了一声。
“周永带二十人在前，六组散开，呈扇面。”
“最远一组放多远。”
“五里。”
“五里外看不见朕。”
“看不见。”林有才说，“听得见马蹄。”
石城以北十五里，官道从丘陵间穿过。
两侧是矮山，山上松林密密匝匝，新叶刚舒，嫩绿连成一片，远看像一条厚毯盖在山上。
今天是洋历四月十二，出城的日子。
军器局在石城以北约十二里，原是一处旧铁匠铺扩建的，勒坦带天国工匠试制枪管已经月余。
第一批后膛步枪样品出来了，弋阳铁工坊和军器局合做，一共五支。
洪仁玕抱着一叠纸赶上来，袍角上沾着土。
“天王，算部两个文书跟着。”
“带纸做什么。”
“算成本。”洪仁玕说，“枪管一根多少银子，当场核。”
“铁料从哪儿来。”
“弋阳。”洪仁玕说，“铁工坊出粗坯，军器局车膛线。”
“一日出几根。”
“手工一日三根。”洪仁玕说，“勒坦说用机器一日三十根。”
“三十根朕不信。”
“臣也不信。”洪仁玕说，“所以今天才要自己去看。”
“五支里三支打响，两支卡壳。”
“朕看打响的三支。”
“臣看卡壳的两支。”
“卡在哪儿，朕要听。”
“臣也要听。”洪仁玕说，“能打不算数，能造一百支才算。”
“近卫营一百五十人。”林有才说，“臣自己带队。”
“干王呢。”
“骑在中间。”林有才说，“两个文书夹在中队后头。”
“朕也在中间。”
“天王在中间。”
“纸别淋了雾。”
“在臣怀里。”洪仁玕说，“雾一打就软。”
“雾里怎么传令。”
“刀柄敲盾牌。”林有才说，“一下停，两下警，三下冲。”
他抬手压了压帽檐，帽檐上落了一层水，指头压下去是湿的。
出北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从河面上漫上来，把官道两旁的田罩在一层薄白的湿气里。
马蹄踏在露水浸过的泥地上，声是闷的，噗噗的。
他骑在马上，腰间别着那把短刀。
刀是刘庆汉送的，刀鞘上的灰被他擦掉了，露出深棕色的牛皮，硬，掌心贴上去是凉的。
手往鞍上一按，鞍下的马背是热的。
出门前，刘庆汉特地来找过他。
“天王，北郊那一带山路，两侧松林密，斥候要多派。”
“多派多少。”
“原来的三倍。”刘庆汉说，“老刘多说一句，天王别嫌。”
“朕听。”
“这条路天王走过几回。”
“五回。”
“走的回数越多，越有人数得出来。”刘庆汉说。
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
“尊王是怕路上。”
“老刘是怕林子。”刘庆汉说，“路上看得见，林子看不见。”
他听了。
前方探路的斥候从两组加到六组。
可是刘庆汉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刘庆汉送他到北门。
他上马的时候，刘庆汉把手搭在马镫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欲言又止。
“尊王有话要说？”
刘庆汉摇了摇头。
“没有。天王小心。”
然后他退到门侧，看着队伍出北门，最后一名近卫营士兵的背影没入晨雾，他才转身。
洪天贵福回头看了一眼，门侧已经空了。
他猜不透那一眼。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他到现在也说不清，这是他心里没底的一件。
官道走了约八里，前面是丘陵最窄的一段，两侧松林几乎贴到路边。
林子里鸟叫得很密，比平时密，压成一片，听不出是几只。
露水从松针上落下来，打在帽檐上，一声，又一声。风从林子里出来，带着松脂的味。
赵铁矿走在最前，跟了林有才两年。
走到这段路，他忽然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身后两个斥候也停住了。
“什么动静。”
“别出声。”赵铁矿说，“趴下。”
“鸟还在叫。”
“叫得不对。”
“是铁碰石头。”赵铁矿说，“我们的人走在路上。”
“林子里走的呢。”
“是别人。”
他听见的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声，是铁器碰在石头上的声，很轻。
他在山上待过，这种声他分得出，林子里有人在走动，身上的刀剑或扣子碰到了石头。
他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碎石硌着膝头，压得生疼，土是凉的，贴着耳根。
地面上传来的震动有两种，一种是一百八十人的马蹄和脚步，从身后过来。
另一种从松林深处出来，很轻，很有节奏，是人的脚步，很多人，压着步子走。
赵铁矿翻身起来，没有吹哨，只用手势往后传，队伍停了下来。
林有才催马赶到前方，赵铁矿凑到他耳边，只说了四个字。
“林子里有人。”
林有才的手立刻摸到刀柄，人却没有慌，停、警戒、列阵，三件事在五秒内做完。
前队五十人散开，形成一道人墙，把洪天贵福的马围在中间。
后队五十人转身，面朝后方，刀出鞘。
中队五十人分左右两翼，往松林方向压过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声号令。
这是近卫营的暗号，刘庆汉教的。刀柄敲盾牌一下，停止。两下，警戒。三下，冲锋。
不用喊，不用吹号，夜里也能用。刀出鞘的声是一片，听上去发干。
洪天贵福在人墙中间没有动，低头看着松林的方向，林子里的鸟忽然不叫了。
鸟不叫了，就是有人进了林子，而且不止一个，他忽然想起北门那一眼。
“朕没有想到。”他说。
“天王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尊王那句没说完的话。”洪天贵福说，“当时朕没有深问。”
“臣回去问他。”
“朕自己问。”
“朕算漏了一样。”他说，“斥候探的是路，没有探林子。”
“多少人。”他转过头问，赵铁矿被叫到马前。
“八十到一百。”他说，“压着步子走的，数不清。”
“报上来的数只会少。”洪天贵福说，“按一百二十算。”
“一百二十人对一百五十人。”林有才说，“人数上我们多三十。”
“可朕要护一个人。”洪天贵福说，“他们只要冲进来就行。”
“人数不是数，是用法。”
“天王，要不要退。”
“退不得。”洪天贵福说，“退了，后背就交给林子。”
松林里，其实是一百二十人。
他们不是清军，也不是湘军，穿的是便服，腰间绑着白布。
白布是赣南天地会惯用的记号，天京陷落之后，天地会分了三拨。
一拨投了清廷，一拨在赣南山区打游击，还有一拨被清廷收买，专杀天国将领。
这一支是第三拨。
带头的叫赖昆仑，赣州人，三十六岁，原是天地会赣州分舵的红旗堂主。
天京陷落之后，会里出了叛徒，他带着几十个弟兄逃进山。
逃进去那一夜，人人身上带着血，衣服干了又湿。
这半年，弟兄一个一个死去，有的被清军追杀，有的被自己人暗杀。
他走投无路了，然而来的人说的不是死路，是活路。
只要杀了太平天国现在的天王洪天贵福，清廷就给他官做，给银子，给弟兄一条活路。
他犹豫了三天，第三天，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想投清，是因为他的人快死光了。
他选了那条看起来能活的路，反而把命押到了别人手里。
八十个人走了六天，沿赣江往北，昨天夜里到的，藏在林子里等了一夜。
他身边蹲着二当家。
“大哥，等了三天了。”
“三天零一夜。”
“今天要不来呢。”
“那就明天。”赖昆仑说，“情报上说他三五天一趟。”
“这情报准不准。”
“准不准今天就知道。”赖昆仑说，“不准就白走六天。”
“白走六天，弟兄要散。”
“散了也是死。”赖昆仑说，“散不了。”
林子里的土是软的，落了一层腐叶，踩上去不出声，夜里冷，人坐着不敢生火，也就没有烟。
干粮硬得咬不动，牙根发酸，他们在等洪天贵福出城。
赖昆仑得到的情报是，天王每隔三五天要去一趟北郊军器局，走的就是这条官道。
情报是谁给的，赖昆仑摸不清，这是一个被清廷收买的暗线，藏在石城内部。
赖昆仑蹲在林子深处，背上汗湿了一片，把腰间的白布又紧了一紧。
松林里传出一声很低的口令，三处林口同时有影子晃了一下。
影子晃过第二遍，比第一遍近，人墙里的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里刨。
“他们出来了。”林有才说，“顶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