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从修水过来的。”林有才说，“走了六天。”
那几天他埋在抚州送来的军情里。
桌角堆着一摞纸，压得桌面发凉。
信放在最上头。
纸边起毛，是被雨泡过又阴干的。
他把信看了一遍。
信不长。
兵力怎么布，三地怎么分，机动兵怎么留。
一件一件，都说得清楚。
第三页的纸角有一个焦黄的小洞，是烟灰烫的。
摸上去那块已经硬了。
窗缝里过风，纸边轻轻掀了一下。
字是陈得才自己的，笔画重，末了的一竖总拖长。
“这是算过的。”洪天贵福说。
“不是随口说说。”林有才说。
他看到第三件，停住了。
案上的砚池结着一层干墨，他用笔杆敲了敲，声是闷的。
炭盆里的火灭了半天，只剩一层白灰，是凉的。
“联络山寨这件事，他自己办了也不算错。”林有才说。
“不算错。”他说，“可他没有。”
“他先把话送过来。”
“这是规矩。”林有才说。
规矩是好的。
可是规矩一立，往后每一件事都得他点头。
山上那些人算什么，他自己也没有给过准话。
答早了是空话，答晚了那边就一直悬着。
“朕心里没底。”他说。
“这些人算哪一头的，朕现在给不出数。”
“朕算漏了这一条。”他说，“先前只想着给不给，没想到给什么。”
林有才没有接话，把纸按住。
他把笔拿起来，就着信纸的边上写。
“第一条，山寨联络可以做，但要立档。”
“凡是联络过的，由赣西北存底。”
“每月向石城报一次。”
“报什么。”
“哪些人，谈了什么，有没有实质往来。”
“一个月一回，会不会太密。”林有才问。
“不密就忘了。”他说。
“忘了的事，将来算不清账。”
“这不是不信任。”
“臣明白。”林有才说，“这是做账。”
“第二条，愿意并入的，不急。”
“现在不来的人。”林有才说。
“不来，是因为不信天国站得住。”
“等他们看见咱们在这儿站了半年。”
“那时候自己会来。”
“门留着，就够了。”洪天贵福说。
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一下。
“第三条，漳州下一批枪械，四月到。”
“到岸之后往赣西北转一批。”
“多少。”林有才问。
“先配一个旅。”他说，“信上许的是两个旅，枪不够，先落一半。”
“骑兵编练呢。”
“等下一封信。”他说，“这一封先回这些。”
笔搁下，墨顺着尖滑下去，在纸上洇了一个黑点。
“按原路送回去。”洪天贵福说。
“是。”林有才把纸折了三折，塞进怀里。
又过了些日子。
武宁。
赣西北战区正式挂牌。
没有仪式，也没有宣告。
陈得才让副将在旧衙门里清出一间屋。
院墙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的土砖是湿的。
天还没亮透。
院子里只有薄薄一层光。
地上是湿的，鞋底沾起一点黄泥。
梯子靠在檐口，副将过去把它挪正。
爬上去挂旗的那个兵，手指冻得发红。
那面旗是从石城运来的，黄底，缀着两个字。
布很硬，叠了几十天，边上留着折印。
旗被绳子拉着，一寸一寸往上。
绳子过木轮，声音是干的。
副将站在院里看着。
院里翻过土，气味是潮的。
他不知道说什么，就没有说。
陈得才也站在院里。
他却没抬眼看那面旗。
他在看北边的天。
北边是湖北。
是去年他带着马队打游击的那片山。
也是英王走过的路。
风把旗角掀起来，又落回去。
“扶王，旗挂好了。”
“嗯。”陈得才说。
屋里已经摆着地图。
武宁、修水、铜鼓，三张。
旁边还有一张南昌城防的简图。
那张是斥候围着南昌转了好几天画出来的。
不一定准，但大致有数。
屋里冷，他把手拢在袖子里。
他在图前站定。
“今天起，赣西北战区开张了。”
“没有人庆贺。”他说，“也不需要庆贺。”
“把手头的事做好，就是庆贺。”
“第一件，修水那边，今天就去和人谈。”
“谈什么。”副将问。
“谈税，谈粮，谈他们怕什么。”
“第二件，铜鼓往北的山路，派斥候。”
“探多远。”
“探到山口。每隔十天报一次。”
“看湖北有没有人往南动。”
“第三件，南昌。”他说。
“要打吗。”副将问。
“不打。”他说，“盯着他们的兵往哪儿动。”
“离南昌二十里以外，别让他们看见咱们的旗。”
他把话说完，手按在图边上。
手指有汗，纸角被压软了一块。
“去把喂马的人叫来。”
“那五百多匹还能上阵的马。”他说。
“每一匹我都要摸一遍。”
“哪匹能用，哪匹要养，我心里得有数。”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掌心一层薄汗。
又是夜里。
石城。
他在将军府把当天的事处理完，回了书房。
灯芯爆了一声，火苗歪下去又直起来。
桌上是林有才整理的一页纸。
“赣西北的摘要。”林有才说，“一共四件事。”
他把纸接过来，压在镇尺底下。
油灯烧了半夜，灯油见底，火矮了一截。
第一件，武宁、修水两地已经在推行天国税制。
有个村子来问，税是不是真的只收三升。
庄户人来回问了三回才肯相信。
得了准话，那几个村子主动派人来谈交粮。
第二件，铜鼓往北探了一趟。
通城方向有一支约三百人的清兵在往南走。
走了约四十里，在山口停住了。
没有再往南，像是在观望。
第三件，南昌加强了奉新方向的巡逻。
比上个月多了两支巡逻队。
范围往西延伸了约三十里。
第四件，修水以北的一处山寨，陈得才已经立了档。
两边换了去年秋冬湖北那边的消息。
按规定报到石城来了。
他把这一页放下。
指头压着纸角，纸是凉的。
“天王在看第三件。”林有才说。
“南昌动了。”他说。
“他们没挨打。”
“只是西边有了人。”
人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南昌就分了神。
分了神，就得从别处拆人。
南昌的兵就那么多，往西挪一步，城里就空一分。
这比打一仗划算。
没人去打南昌，南昌反而先把队撒出去了。
“然而抽出去的兵，未必回得来。”他说。
“回来不回来。”林有才说。
“那就看奉新那边挪多少。”他说。
“朕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说。
“一个月。”林有才说。
“比朕估的早。”他说。
这件事值得往后走走看。
他抽出一张纸，写下一行话。
“南昌探报，南昌西面奉新方向巡逻加强。
此事无需惊动。
只需把斥候往奉新方向推近十里。
让南昌的人偶尔见到影子。
见了就退，不要被拿住，不要主动接触。
如此，南昌的注意力会继续往西偏。
往西偏一分，赣中那边就轻一分。
此事请扶王斟酌行之。
不必复信，每月军情摘要里写一句进展。”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这个月的军情回复里。
“一起发。”他说。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图挂久了，边角卷起来，他用指背抹平。
这张图被雨淋过，纸发软。
三地守住了。
南昌也盯上了。
通城那边试了一下，停住了。
湖北南面那道门，算是关上了。
这是陈得才带着四千六百个人、这些日子在赣西北做到的事。
没有大仗。
也没有大胜。
每一件却都有用。
他把地图上那片山看了很久。
图上的墨线已经淡了，指头蹭上去是涩的。
“仗要打得有数。”他念了一遍。
这是英王说过的话。
英王说这话的时候二十几岁。
打着天国最难打的仗，被人追了好几年。
打哪里，不打哪里，每一步都算过。
可英王最后死在算不到的地方。
死在人心上，死在苗沛霖那个小人的手里。
“道理却是对的。”他说。
这句话，天国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说了。
陈得才在北边守了三年，守住了这句话。
北边那三年是苦熬，没粮，也没有援兵。
今天他把这句话带到了赣西北。
“这句话进了天国的局里。”他说。
回到桌前，他抽了一张空白的纸。
他把笔尖蘸了墨，落下去。
五个字。
“来年，大打。”
写完，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北门有人守了。”
他把纸吹干，压在镇尺底下。
夜里凉，铜镇尺贴着手腕是凉的。
墨味很淡，屋里只剩灯芯的声。
北边既然有人守着，他就能抽出身来。
军器局那边的条子压了三天，还没看。
“来年，大打。”洪天贵福说，“明天朕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