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上了。”李秀成说，“三面。”
天还没亮，江上浮着一层雾。五千天兵从三个方向压住吉安城。
东面，李秀成率三千兵守住赣江渡口。西面，刘庆汉率两千兵守住通往南昌的官道。
火把连成一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城头上的清军哨兵看得清清楚楚。
江风压着烟，烟贴着城墙走，散不掉。
南面不围。“留给城里的人。”李秀成说。
今天是洋历十二月二十，天亮得晚。
张运兰站在北门城楼上，左手按着垛口的砖棱，砖又凉又硬。
棱上结了一层白霜，指腹压上去发疼。城砖缝里嵌着旧年的干草，风一过，簌簌有声。
右手捏着一封信。
信是天兵射进来的。箭钉在城楼的木柱上，尾羽还在抖。
信上只有三行字。
“张总兵：城中有兵一千二百，能战者不满五百。
欠饷三月未发，军心已散。开城投降，天国不杀降兵，原有军官留任，欠饷补发。
午时三刻不开城。攻城。城破之后，不再受降。”
张运兰把信看了两遍。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旁边副将凑过来，脸色白了。“大人，他们怎么知道欠饷的事？”
张运兰没有回答。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城里有人通敌。
谁？他环顾四周。曹师爷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曹师爷。”
“大人。”
“你去查一下，这两天有谁出过城。”
“是。”曹师爷转身往外走。
他没去查。他却先去了粮仓。
邱茂庭在粮仓门口等他。仓门锁着，锁是铜的，抓在手里一片凉。
“曹师爷，天兵围城了，劝降信已经送进来了。”
“我知道。”
曹师爷压低声音。“邱家那边的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五十个人，今晚子时开南门。”
仓里的米袋堆到梁下，一股陈米的味。
曹师爷原是府里的师爷，后来辞了差事，在城南开一间药铺，看病抓药。
街坊都认得他，守门的兵也找他抓过药。这是他今晚能走到城门底下的缘故。
可是午时三刻到了，城门还是没有开。
张运兰在城楼上站着，日头白，照在甲上不暖。
他在赌。赌天兵不敢硬攻。天兵没有攻，反而退了半里扎营。
“大人，他们在城外挖灶。”副将说，“是长围的样子。”
城外的灶坑一口挨一口，数到第二十七个，他停住了。
“名册上三千二百，在营的只有一千二百。”
“能上城的，不到五百。”“他们连这个都算得出来。”
张运兰没有说话。信纸的边被他捏软了，上头洇着汗。
傍晚，第二封信来了。忽然，城下有兵举着白旗走过来。
这次不是射进去的，是走到城门底下亲手递进去的。
信纸是新的，边很硬，割得指腹发疼。
信上只有一句话。
“张总兵：今夜子时，南门会从里面打开。
你可以选择：在城门口被俘，还是在将军府受降。前者丢脸，后者体面。你自己选。”
张运兰看完，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
“来人！查！城中有谁跟天兵通敌！”
副将犹豫了一下。“大人，现在查怕是来不及了。子时只有三个时辰。”
“那怎么办？”
副将压低声音。“大人，恕我直言。城中能打的兵不到五百，天兵五千。”
“打，打不赢。降，至少能保住命。”
张运兰跌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响。
他守吉安守了三年。朝廷没给他加过一次饷，没给他增过一次兵。
三个月前，沈葆桢扣了他的军饷，他去信南昌质问。
沈葆桢的回信只有八个字。
“吉安无事，何必发饷。”
张运兰把那张回信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很久。
抽屉里还有半截蜡烛，蜡是软的，捏得出指印。
指腹把纸边搓毛了。然后他把信撕了，撕成两半，再撕，碎纸落在地上。
“传令下去，子时，开南门。”
副将站着没动。没有想到守了三年，最后是这张纸替他拿的主意。
同一个下午。南昌，巡抚衙门。沈葆桢把吉安的急报看了两遍。
“天兵多少。”
“报的是五千。”幕僚说，“分三面。”
“南昌能出的兵，点过了。”
“点过了。能走的，八百。”“吉安到南昌，走官道几天。”
“急行军三天。”
“三天之后吉安还在不在，谁也说不准。”
沈葆桢把急报摊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不救。”
“大人，吉安卡在赣江上。”
“救不动。”沈葆桢说，“出去八百，回来三百，还赔一路的粮。”
“不对。”幕僚说，“该先算赣州。”
沈葆桢抬手止住他。他心里没底的是另一件事：赣州会不会是下一个。
“写折子。”他说，“吉安的事，先报，不要请罪。”
“要不要催左宗棠。”
“催不动。”沈葆桢说，“他手上也没有兵。”
子时。城南。曹师爷带着邱茂庭和五十个内应摸到城门底下。
没人点火把。脚下的土是湿的，踩下去不出声。
守门的清兵看见曹师爷，愣住了。
“曹师爷？您怎么来了？”
“张总兵的命令，开城门。”
守门的清兵犹豫了一下。曹师爷是从府里出来的，说话应该不假。
再说，他也不想打仗。门轴响了。吱呀一声，城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卷着门洞里的灰，扑在脸上。
门外李秀成骑在马上，身后是五千天兵。
他策马进城。城门口张运兰站在那儿，穿着二品官服，手里捧着总兵大印。
印是铜的，冷，沉，压得掌心发红。
李秀成下马，走到他面前。“张总兵。”
张运兰单膝跪地。“罪将张运兰献城。”
李秀成扶起他。“张总兵，你不是罪将。你是识时务的人。”
他接过总兵大印。“从今天起，你还是吉安的守将。但守的不是大清的城，是天国的城。”
张运兰抬头，眼神复杂。“忠王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你守吉安三年，没有扰民，没有贪饷。
你手下的兵三个月没发饷没有哗变，说明你带兵有方。”
他拍了拍张运兰的肩膀。“天国有的是仗要打，有的是城要守。天王需要能守城的人。”
张运兰没有立刻答。然而他手里的印，攥得更紧了。
他低下头，看着官服下摆上的泥。靴筒上也糊了一层，湿的。
然后他重新跪下来。“末将愿为天国守城。”
吉安拿下了。一兵未损，一炮未发。
李秀成亲笔写了捷报，他在这封捷报里只写了三句话。
“吉安已下，张运兰降，全军可继。”
墨还没干，他把纸举起来吹了吹。炭盆里的火是红的，映着那九个字。
“名册和仓钥匙。”李秀成说，“天亮前交到我的案上。”
入城后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清点。
粮仓三处：三千石，一千五百石，八百石，一共五千三百石。
仓里的麦子还带着热气，抓一把在手里，是软的。
军械库的枪，册上三百六十杆，扛得动的只有一半。
火药两百斤，受潮结块的有三十斤，得晒。城墙三处破损，都在北面。
最长的一道两丈，砖碎了一地，踩上去硌脚。
绿营名册三千二百人，点名到的不足六百。团练九十三人，愿留的三十一人。
李秀成让人把三个月的欠饷算出来。
每人每月二两，在营的一千二百人，三个月。“七千二百两。”记账的说。
“报给石城。”李秀成说，“天王要的是能守城的人，不是一本死账。”
快马在城门外候着，马嘴里喷着白气。鞍上挂着一盏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
“吉安已下。”李秀成说，“捷报送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