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封信。”洪天贵福说，“摆一起看。”
十二月十四日清晨，石城将军府。
天色灰蒙，像有人往云层上面倒了一盆浑水。
院里的松针上挂着昨夜的霜，一粒一粒，白得像盐。
他左手捏着一封拆了火漆的信，右手捏着一张刚递进来的条子。
冷气顺着袖口往里钻，指头有点僵。
左手那封，是黄文金从抚州发来的报捷急信。
火漆已经拆了，断口露着白。
信纸被他在灯下翻了三遍，纸角起了毛，捏上去软。
席宝田率五千人犯抚州。
黄文金用坚城火力把他顶了回去，攻城两天折了四百多。
谭体元自金溪绕到他背后，一夜烧光了大营的粮草。
退兵走到杨家渡，又中了伏。
来时五千，逃回南昌的只有二千一百余。
火炮一门不剩，辎重尽弃于途。
右手那张是林有才刚递进来的条子，字极小。
梅可成派来的那个茶商，还在侧院里住着。
一日三餐有肉有热汤，可他不知道外面打成什么样，还在等回信。
两件东西摆在一张桌上，就是一出完整的戏。
南昌一边派信使走山路穿荆棘，冒掉脑袋的险送私信。
信上写着：若有和局可商，或可两利。
一边让席宝田带着五千精锐悄悄南下，打抚州。
两件事同时干，两件事互相配合。
和谈是烟幕，偷袭是实质。
信使走得越辛苦，烟幕越浓。
席宝田打得越突然，偷袭越毒。
洪天贵福把信和条子撂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里那头灰毛驴拴在廊柱上，背上搭着那两担空茶篓。
篓底剩着碎茶叶渣，风一吹，滚成几粒黑点。
他看了那头驴很久。
没有想到南昌敢在信使还住在城里的时候就发兵。
朕没有算到的是梅可成这一层：上头授意，还是他自己做主。
这一点他看不透。
“林有才。”
林有才从门外进来，靴底带湿泥，在砖上蹭了两下。
“那个茶商，让他走。”
“回南昌？”
“不是。是让他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他不是走山路的吗。让他再走一次。”
“走之前，把抚州的事告诉他。”
林有才却愣了一下。茶篓空着，正好上路。
“另外，让全军知道一件事。”
“南昌那边派了信使来谈和，谈和的信还在朕手里。”
“可是就在信使住在石城的时候，席宝田带兵打了抚州。”
“和谈是假的。清廷没想和。”
“他们想的是用一张纸遮住刀，然后从纸后面捅过来。”
林有才的脸色变了。
“天王，这件事一旦全军知道。”
“就会怎么样。”
“就会没有任何人再对清廷抱有任何幻想。”
“对。朕要的就是这个。”
他走回桌前，把报捷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拿起炭笔，笔杆头有一圈牙印。
炭笔划纸，声音很干。他写了几行，吹了吹，墨还是湿的。
“把这封信抄二十份。”
“抚州前线、漳州前线、石城各营、金溪各营，每个营都发一份。”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南昌是怎么谈和的。”
林有才接过信，低头看了一遍。只有四句话。
“南昌遣使言和，信方至而兵已发。”
“席宝田率五千犯抚州，全军覆没，仅以身免。”
“和谈者，幌子也。”
“欲和，先胜。”
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火苗反而歪了一下。
洪天贵福一个人站在桌前，桌上还剩两样东西：梅可成的信，黄文金的捷报。
他把两样叠在一起，压在铜镇纸下面，摸上去凉。
一面送信谈和，一面发兵攻城。
谈得成是天意，打下来是本事，谈不成也没损失。
信使是梅可成的私交，出兵是席宝田的军务，两线互不牵连。
南昌的算盘就是这么拨的。
他叫来传令兵：“召集忠王李秀成、干王洪仁玕下午议事。”
传令兵转身，靴子在石阶上响了一串。
午后，将军府议事厅。
炭火烧得旺，松木炭噼啪爆着火星，一股松烟味。
墙上挂着三幅大地图：赣南、赣中、赣北。
每一幅半丈宽，用木条压着，图上画满了标注。
红圈是天国的据点，蓝圈是清军的驻地，黑叉是探明的粮道。
人到齐了。他站起来，没有开场白。
“南昌跟朕玩了两面手法。”
他把梅可成的信往桌上一拍，纸厚，一声闷响。
“这封信十二月六日到的。”
“写信的人叫梅可成，曾国藩的师爷。”
“信上说：若有和局可商，或可两利。”
他把捷报拍在信旁边。
“这封捷报今天刚到。十二月八日，席宝田率五千人打抚州。”
“就在朕收到和谈信的两天之后。”
“就在那茶商还住在将军府等回信的时候。”
厅里安静，只剩炭火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响，每个字却像敲在铜磬上。
“和谈是假的，信使是烟幕。”
“他们想趁和谈拖住朕的注意力，用席宝田的刀捅抚州。”
“可是他们没捅成。”
“抚州守住了，席宝田被打残，五千人只剩了两千。”
李秀成接了话，声音很平，像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
“南昌两面手法，图的是趁我不备拿下抚州。”
“现在抚州没拿下来，赣北少了一支能南下的精锐。”
“短期内席宝田不可能再带兵南犯。”
“短期内，”洪天贵福接过话头，“但不会永远。”
“等他们缓过这口气，还会再来。”
“所以朕不等他们缓过来。”
“朕要在他们缓过来之前，先把他们南边的两颗牙拔掉。”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抚州往南滑，忽然停在吉安。
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图上。
吉安、赣州，赣南两座大城，一北一南，扼着江西通广东福建的咽喉。
洪天贵福转向李秀成：“忠王刚从吉安回来，说说。”
李秀成走到地图前，没拿纸，情报记在脑子里。
“吉安守将是九江镇总兵张运兰。”
“原驻守军三千二百：北面一千二，西面八百，南面三百，东面两百。”
“三个月前曾国藩调走一千精锐，往北去剿捻。”
“现在城中实有二千二百，能打的绿营不到五百。”
团练连火铳都没配齐，不足为虑。“张运兰本人呢。”
“关键在这里。他和江西巡抚沈葆桢关系极差。”
两人为军饷的事吵过三次。
“沈葆桢压了吉安三个月的饷，兵三个月没关饷。”
“三个月没关饷的兵，”李世贤插了一句，“就是三个月没吃饭的狗。”
“主人喊它咬人，它却回头咬主人。”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内应呢。”
“有。林有才在吉安的线人，叫曹师爷。”
“此人原是府里的师爷，辞了差事在城南开药铺。”
“看病抓药，街坊都认得他，愿意做内应。”
“城中还有一户大户，姓邱。”
“少爷邱茂庭，当年在湖州被天国的兵救过命。”
“他手下能凑出五十人，愿意在攻城时开南门。”
洪天贵福把吉安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
兵少、欠饷、有内应，三样加一起。
吉安不是一座城，是一扇虚掩的门。
同一天下午，南昌，签押房。
曾国藩手边一碗茶，凉了，结了一层薄皮。
“抚州那条路上，回来一个人，是梅师爷派去的茶商。”
“天王放他回来了。”郭仁甫说，“走山路，原路。”
“带回来什么没有。”
“没有信，一句也没有。”曾国藩停了片刻。
“他把抚州的事讲给那人听，是讲给南昌听。”
“天王不肯私下说话了。那封信，就此作罢。”
“写信给沈葆桢。”曾国藩说，“吉安的饷，准一半。”
“先稳住张运兰。天王既已公开，下一步不会停在抚州。”
议事厅里，炭火塌了一角，灰是白的。
“赣州呢。”洪天贵福问。
洪仁玕站起来报了赣州的底：墙高三丈，底宽二丈，五门，存粮三个月。
绿营两千加团练三千，左宗棠调走一千五，实得三千五。
“吉安能靠内应开南门。”洪仁玕说，“赣州靠什么。”
“靠围。”洪天贵福说，“四面亮阵，夜夜佯攻，围到他算不清。”
赣州哪天开，他算不准，心里没底。
然而吉安先开，赣州就是一座孤城。
“年前来得及吗。”洪仁玕问。
他把镇纸从信上拿开，铜底刮出一声轻响。
“年前拿下这两座城。”洪天贵福说，“先吉安，后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