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三条。”
洪仁玕把一摞纸按在桌上。
纸边高高低低，中间几张压弯了，拱着不肯摊平。
他的袖口有一块墨痕，写的时候蹭上去的，干了以后发硬。
洪天贵福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按平。
指腹上有一层薄汗，纸面是凉的。
“三条变成二十几页。”
没想到熬了一宿，三条会长出二十几页。
“臣落笔才知道，第一页的事扯着第十页。”
洪仁玕坐下来，先揉了揉右手腕。
他握了一宿的笔，腕子抬起来疼。
“臣想明白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节上有茧。
“第一，开放的边界。”
“第二。”
“利怎么分。”
“第三。”
“洋人凭什么信我们。”
“第三件先放着。”洪天贵福说，“头两件你有想法。”
“有。”
“说。”
“我们不是把所有的城都打开。”洪仁玕翻开第一页，“是划一块地方。”
“划在哪。”
“石城。”
“为什么是石城。”
“它是北面的口子，赣中进来要打这里过。”洪仁玕说，“梁如峰那条线从南边上，也得先落在石城。”
他把页角捏住，捏出一道折。
“第二样，石城原本就集散。”他说，“有过货栈，有过码头。”
“院子还剩几间。”
“三间。”洪仁玕说，“瓦要换，梁却是好的。”
“先只开石城。”
“站稳一处，再开第二处。”
洪天贵福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声音发闷，桌面厚。
窗台上一只豁口的茶碗，昨夜的茶渍在碗底干了一圈，颜色发黄。
“这一条留着。”
“洋人进来，我们收什么。”
“货进来，收一道。货出去，收一道。”
洪仁玕把第五页推过来。
那一页上写着两竖行数字，末一个字划掉重写过，墨堆得很厚。
“臣照广州那边的海关税则核过。”
“核出多少。”
“六成。”
他说得很轻。
“低了。”
“低了？”洪仁玕抬起眼。
他的眼白上一层红丝，是一宿没合眼的那一种。
“臣以为已经压得不轻。”
“压得不轻，人家不来。”洪天贵福说。
“要低到几成。”
“要低到他们拨算盘的时候，跟我们做比跟广州做划算。”
“四成。”
“四成。”
洪仁玕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笔尖的墨聚成一滴，落下去，在纸上砸出一个黑点。
桌上被日头斜着切成了两块。
手搁在晒过的那一块上是烫的，挪到另一块上又成了凉的。
“四成，我们收得就少了。”
“来的人多，货多，总数反而上去。”洪天贵福说。
“反过来一样。”他说，“税高，人少，总数低，我们还要养兵替他们看摊子。”
洪仁玕把那个数划掉，写了一个四。
笔杆上有一排牙印，是他想事的时候咬出来的。
“还有一样。”他说，“地方不稳。”
“你说清军。”
“清军打过来，货散了，赔不赔。”
“赔。”
洪仁玕愣了一下。
“赔多少。”
“三成。”洪天贵福说，“损失多少，赔三成。”
“这笔钱从哪出。”
“税里留一成，单独放着，谁也不许动。”
“叫什么。”
“保障金。”
洪仁玕写下三个字，拿笔圈了一圈，笔尖又在圈上点了两点。
“三成按什么算。”洪仁玕忽然问。
“按损失。”
“损失的多少，谁说了算。”
洪天贵福没有马上答。
檐下有人在钉钉子，一锤下去，梁上的灰就落一层，落在砚台边上。
他把笔从洪仁玕手里抽出来，在那一行旁边点了一点。
“是朕错了。”他说，“这一条现在写不死。”
“写出来是个洞。”
“洋人最会往洞里钻。”洪天贵福说，“东门那两捆布，朕赔的是双倍，就因为当时只有一个人的价。”
“那今天怎么办。”
“留着。”他说，“明天由他自己开口。”
洪仁玕把笔拿回去，在这一行的天头上划了一道杠。
杠很粗，比别的字都重。
第三块。
洪仁玕翻过第七页。
这页下半张写着密密的小字，字小得像撒了一把土。
“洋人有事，”他说，“找谁。”
“要有地方申冤。”他说，“臣想叫它贸易衙门。”
“设在哪。”
“旧行会那个院子。”他说，“离集市二百步，出了事人跑得过来。”
“归谁管。”
“归政务。主事的是我们的人。”
“洋人凭什么信任我们的人。”
洪仁玕把墨条在砚里转了两圈。
砚里的墨是稠的，转起来有极细的声。
洪仁玕说，可以让他们派一个人进来旁听，不当家，只坐在旁边看。
“不够。”
“还要怎样。”
“他的案子他不服，可以提请重议。”洪天贵福说，“只在买卖这一摊里。”
“军务和政务呢。”
“不许碰。”
洪仁玕没有想到他答得这样干脆。
他把这一条写下来，下面添了两行小字。
旁听，重议，限于贸易，不涉军务政务。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吹了吹。
墨还没干透，吹上去浮起一层亮。
第四块，纠纷。
洪仁玕这一块写了六页，一层套一层。
“太绕。”洪天贵福说。
“臣是想把每一种情形都说到。”
“说清楚不是靠绕。”
洪天贵福把六页翻过来。
纸背是空的，比正面白。
他蘸了墨，写下三行。
一，洋人与本地百姓有纠纷，由衙门调处，我方主事，洋方旁听。
二，洋人与我们的官兵有纠纷，两边各出一人去查，同出一份报，衙门断。
三，洋人之间自己的事，他们自己了断，除非动了街面。
放下笔的时候，笔杆在纸上滚了半圈，拖出一小道墨痕。
“二十几页，压成三条。”洪仁玕说。
“对面没有耐性看二十页。”洪天贵福说，“他只找自己那一行。”
“这三条也太少。”
“少才好记。”他说，“记住了，才拿得去给别人看。”
两个人又把四块从头过了一遍。
删掉的话比添上去的多。
划掉的墨线一道压一道，纸变厚了，摸上去发涩。
洪仁玕的脖子僵住了，他伸手捏了两下后颈。
日头偏了西，窗格子把桌面切成几条。
桌上剩下七页。
每页的行距宽了一倍，纸面上留着墨点和指痕，一个纸角上压着一圈茶渍。
洪仁玕把纸理齐，用手掌压了压中间那道折。
“七页。”
同一天上午，城西一家粮行只开了半扇门。
掌柜的蹲在门里数钱。
数到一半，指头在柜台上蘸了点唾沫，又接着数。
铜钱是凉的，串久了，指头有点酸。
“都收齐了。”
“收齐。”
“今年的。”
“今年的全收了。”
“明天再抬两文。”掌柜的说。
钱串子挂上房梁，钩子碰着钩子，响了一声。
柜台后头有一股霉味，是从米袋里出来的。
“听说要开码头。”
“听说。”
“听说还有一个洋人住在城里。”
“听说。”
掌柜的一直没抬头。
“进货的人明天到。”他说，“先把今年的米收拾干净。”
午后起了风。
街上一串麻袋从车上滚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层灰，灰顺着门槛往屋里灌。
洪仁玕站在窗边，用冷水抹了一把脸。
盆里的水浑了，底下沉着一层土。
“臣在香港住过三年。”他说，“见过他们的轮船，见过他们的学堂，见过他们写在纸上的章程。”
“那时候臣也写过一张这样的纸。”
“递上去，就被搁下了。”
“搁了多久。”
“搁到天京陷落。”
洪天贵福把茶碗端到嘴边。
茶是凉的，碗口有一道豁。
“这一次看纸的人不同。”他说。
“臣知道。”洪仁玕说，“臣只怕写完还是一张纸。”
“那就写成能算的账。”洪天贵福说，“账算得起来，纸才有人认。”
“幼天王当真要开到这一步。”
“朕心里没底。”洪天贵福说。
“来几个商人，进多少货，一年能收多少税。”他说，“朕一样也报不出。”
“那为什么还要写到四成。”
“写到四成，他们才肯来。”他说，“人来了，才有数。”
日头歪过屋脊，林有才进来了。
他鞋底带着湿泥，进门先在门槛上刮了两下，刮下来一小堆。
“洋人要见您。”
“在哪。”
“出了会馆。”林有才说，“他说有几处要当面问清楚。”
洪天贵福回头看了洪仁玕一眼。
“他会先问军火。”洪仁玕说。
“他还会问我们跟清廷打到哪一年。”
“那一仗已经答过他了。”
“人都要嘴上再确认一遍。”
洪仁玕把七页卷起来，用棉线系住。
“臣再核一遍。”
“不用改。”洪天贵福说，“剩下的窟窿，等他来捅。”
林有才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还问了一句，”林有才说，“今天下午能不能见到人。”
“他等不到明天。”洪仁玕说，“今天下午就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