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见多少。”
“一千二百。”
索顿趴在石头后面,胳膊肘底下垫着一块蓝布。
他手里那副望远镜比常见的长出一截,镜筒是铜的,握久了,铜皮上起了一层汗。
谷就在下面,南北走向。
中间一条官道,道宽不过三丈。
两边的山壁立起来有十五丈,壁上只有薄薄一层土,土底下是青石。
“你们埋了多少。”
“一千七。”
“三路。”
“黄文金一千,堵南口。”洪天贵福指着谷南,“吴二狗两百骑,在东坡的林子里。”
“还剩五百。”
“刘大牛。”洪天贵福抬起下巴,对着对面那道壁,“在半壁上打俯射。”
“为什么把人放到壁上。”
“下面这条道只有三丈宽。”洪天贵福说,“人趴在三丈宽的道上,往哪边跑都一样。”
“他们能不能爬上来。”
“十五丈。”洪天贵福说,“土是松的,爬三步滑两步。”
索顿没有再问。
他把镜筒往回收了一截,忽然停住,又推了回去。
风从谷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裳吹得贴在后背上。
风里有股土腥味。
太阳还没升到正中。
二十骑先探进谷口,慢慢往里走了三百步。
他们在中段停住,回头挥了挥手。
旗子进来了,号角响了一声。
一百人。二百人。四百人。
后面全是步兵,把三丈宽的道挤得看不见路面。
炮车走在队伍中间。
两门铸铁炮,黑得发亮,骡子拖着,铁轮碾过石头,一声一声,钝得很沉。
索顿举着望远镜,一动没动。
他手背上有道旧疤,被太阳晒得发红。
“这个位置,”他说,“炮是抬不起来的。”
“抬不起来。”
“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这条谷。”洪天贵福说,“他知道的,却是石城空了。”
等到最后一个人影进了谷口,南口那面旗才放倒。
一支火箭从东侧岗上升起来,拖着一线白烟,响得很轻。
刘大牛那五百人第一个动。
他们在山壁上列成一线,火铳对着正下方的队伍。
砰。砰。砰。
三段轮射,一声叠一声,在两边的石壁上来回撞,炸成了两三层。
下面的人听不出人在哪里,只见前后一片片往下倒。
有人喊“上”。
有人往壁上爬。
没想到土是松的,抓一把就掉,爬上去三步,滑下来两个。
有人往后退。
谷口的黄文金已经把一千人铺满了。
铳声,喊声,马嘶声,绞在一起。
那两门炮自始至终没能卸下来。
骡子受了惊,拖着炮车在道上横着跑,铁轮子从自己人的脚背上碾过去。
一个兵坐在地上抱着脚,叫得很尖。
过了两刻钟,东坡的林子里忽然冒出一团黑。
吴二狗的两百骑斜着切进谷底,把那条长长的队伍截成两段。
前半段崩了。
后半段看不见前面,回头也没有路。
有人把枪扔在地上,跪了下去。
跪了第一个,后面就跪了一片。
从火箭升起到这里,不到半个时辰。
担架队上去的时候,布条早用完了。
有人把自己的衣袖撕下来缠伤口,血浸透了,硬得像一块板。
清点出来是这个数:
清军战死一百八十,伤一百有余,投降七百余。
其余散进山林,没能跑回去的,后来由哨兵一趟趟抓回来。
我方战死十一人,伤二十三人。
黄文金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泥。
“死的那十一个,”他说,“名字记下了。”
“记。”
洪天贵福把册子接过来。
纸边是软的,被汗泡过。
他用手指按住最后一行。
数字是对的。
可他没有想到赢得这么干净,也没有想到多出来的那一张嘴这么沉。
“李福昌找到了没有。”
“谷里没有他。”
“降的七百。”洪天贵福说,“一个人一天三升粮,七百人一天二十石。”
“二十石。”黄文金说,“库里还撑得住。”
“撑得住十天。”
“十天以后呢。”
“十天以后再说。”
谷东有一条放牛的小路,图上没有画。
李福昌是从那里出去的。
他的马没了鞍鞯,缰绳是半截麻绳,勒得马嘴里全是白沫。
跟着他的还有三十来骑。
“先报广昌。”
“不。”李福昌勒住马,回头看了看谷里的烟,声音是哑的。“先报南昌。”
“回大人,报什么。”
“报这支部队阵中有一个洋人。”
“洋人。”
“他在北边的岗子上站了半个时辰。”李福昌说,“从头看到尾,没人拦,也没人请。”
“那就是他们的人。”
“不对。”李福昌把马鬃上的汗抹了一把,“也可能是买通的。买一个洋人,比填这一千二百条命便宜。”
后面没有人再说话。
马蹄踩在小路上的碎石头上,一串一串,往北去了。
仗打完以后,索顿才把望远镜放下。
他扶着石头站起来,膝盖上那块蓝布掉进土里,他弯腰去捡,捡起来抖了抖。
“这是你们平时的打法。”他说。
“输的人,通常是被追散的。”他说,“可是这一回,他们从头到尾没看见对手在哪。”
“这是这条谷的打法。”洪天贵福说,“打什么地形,有什么兵,用什么办法。”
“我见过很多队伍。”索顿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官话在这两个字上打了结。
“他们很少这样算。”
洪天贵福没有接。
“打仗要死人。”他说,“少死自己人,就要多算。”
索顿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很长一段。
他的手指还没稳下来,写出来的字比平时大了一圈。
夜里点了两盏灯。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把墙上的影子扯得很长。
洪仁玕坐在侧边,用洋话问了两句。
索顿回了三个字。
洪仁玕转过身。
“他说他这次是替一个做生意的团伙出来看。”洪仁玕说,“背后还有人等着他的报告。”
“他今天看了这些,有什么说法。”洪天贵福问。
索顿把茶碗往前推了半寸。
碗里的茶是凉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碎茶叶。
“我看见了一支有规矩的兵。”
“我看见了一个照常开的集市。”
“我看见了你们怎么对待打败了的人。”
他停了停。
“我还看见一仗。”
“决心和能力,是两回事。”索顿说,“今天这一仗,是第二件。”
厅里静了一下。
洪天贵福把身子往前偏了偏。
“朕要的东西,”他说,“今天也没有变。”
索顿翻开新的一页。
他用笔杆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写了一行,然后把本子推过来。
洪仁玕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念。
“念。”
“他说,我见过不少跟洋人谈事的人。”洪仁玕说,“一半是求的,一半是装大的。”
他抬眼看了看洪天贵福。
“你既没求,也没虚张。”
洪天贵福把本子推回去。
“朕只是说了实话。”
三更过后,后堂的灯还亮着。
“干王。”
“臣在。”
“他要的不是嘴上的话。”洪天贵福说,“是纸。”
“臣明白。”
“一份能算账的东西。”他说,“告诉他们进来有什么好处,有什么规矩,出了事怎么兜。”
“他多久走。”
“三天。”
洪仁玕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纸摊开。
他的手按在纸上,按了很久没有落笔。
“这一张纸,臣写过一次。”
“在哪。”
“天京。”洪仁玕说,“写完了,看的人把它搁在一边。”
“搁了多久。”
“搁到最后一摞纸都成了废纸。”
洪天贵福把灯芯挑了挑,火苗立起来了。
“这一回读纸的人不是同一个人。”他说。
外面有巡逻的脚步,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洪仁玕坐下,写下第一行。
他写得很慢,写着写着又划掉,划掉再写。
洪天贵福偶尔说一句,他就停笔,听完再改。
有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最上面那张纸吹到地上,纸角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
换灯油的人来过一趟。
壶嘴上留着一道油线,顺着壶身淌到桌面上,他用指头抹去,指头是黑的。
天快要亮的时候,纸已经铺满了半张桌子。
“天要亮了,还剩三条没落笔。”洪仁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