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李秀成把手压在桌沿上，指腹下的木面闷响了一声。
“幼天王出谷，万一有个闪失，这六千八百人怎么办。”
“这句话朕说了两遍。”洪天贵福把笔搁下。砚里的墨冻了半边，书吏用热水化开。
热气贴上灯罩，灯芯歪了一下。
“朕自己去。”
“去以前，先立三条。”帐里还有五个人，谁也没有走。
洪仁玕站在灯影里，袖口垂着，一直没有出声。他的手指却在袖子里捏着一片纸角，捏得发潮。
他把一张空白纸拉到面前。纸是硬的，裁边不齐，压了两下才服帖。
砚台冻了一层霜，墨锭在上面打滑，磨了半天才出汁。
笔是新开的，锋收得尖，落纸沙沙响。
“第一条，写下来。”
“《护民条约》。”
“十八条。”
“十八条。”林有才抬起眼，“这么多。”
“少一条，将来多一处扯皮。”
“跟我们打交道的，都是算了一辈子账的人。”
“朕漏一样，他们就能钻进去。”
“朕算了一夜，一条也删不掉。”笔尖在纸上走，纸面被压得发亮。
“不进村抢掠。”
“不征丁，不拉夫，不占屋。”
“遇着清军，朕的兵要出。”
“地方上按时交割。”
“谁先违约，条约作废。”写到第七条，笔尖岔了。
书吏拿小刀把笔头修了修，指腹沾了一块墨。
他把纸拎起来吹了吹，墨迹没有干透，指腹一碰就黑。
“第四条写什么。”林有才问。
“一个兵进村子，先做什么，不许做什么。”
“写细。”
“写粗了，底下人会自己解释。”李秀成看着那张纸，忽然说了一句。
“十八条里，有六条是管我们自己人的。”
“是管我们自己。”洪天贵福说。
“不先把自家人管住，条约就是一张废纸。”
林有才没有想到，十八条写完，纸的背面还要占半页。
他把纸翻过来按平，指肚上全是墨，印在背面成了一个个黑点。
“第二条。”洪天贵福把笔放下。
“比例。”
“红线一成半。”
“超过一成半，那就不是合作。”
“那跟年年加的捐输没两样。”林有才把算盘拉过来，珠子是凉的，拨上去发涩。
“一百户的村子，每户年产三十担。”
“全村三千担。”
“一成半是四千五百斤。”
“不到全军一天的六成。”
“不算多。”李秀成说。
“可签下十个这样的村子，就是六天。”
“朕看中的不是这六天。”
“是明年它还在。”
“第三条。”他把笔重新蘸了墨。
“实物。”
“交粮，不交钱。”
“银钱一过手，层层剥。”
“到了朕手里，买不回原来那么多斤。”
“六千八百张嘴，吃的不是银子。”洪天贵福把笔搁在砚台上。
笔杆上有一圈牙印，是他自己咬出来的。
“三条立在这儿。”
“《护民条约》管行为，比例管贪心，实物管实效。”
“少了哪一条，这件事都走不长。”
洪仁玕一直没有说话。他把十八条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一遍。
纸在他手里翻得发响。
“谁去谈。”
“朕。”
“幼天王亲自去。”洪仁玕把纸放回桌上。
“这些人精得很。”
“你去，他们先矮三分。”
“正是。”
“带十三个人。”
“赵大年一个，十个骑兵，一个背账册的书吏。”
“不要多。”
“多了像兵临城下。”
“多了就不叫谈，叫压。”他顿了一下。
“朕心里也没底。”
“这条路能不能走通，朕算不准。”
“可是坐着不动，十五天以后大家都没饭吃。”黄文金皱着眉。
“要是他把人扣了呢。”
“青塘镇不小。”洪天贵福说。
“他要扣朕，先得想清楚这条街往后还静不静。”
天黑以前，消息就能走到县城。
那时候他窖里的粮，跟这条街一样，都藏不住。
他把手摊开，又合上。
“他看的是往后三十年的账。”
“不是这一夜。”
出谷那天，天阴着。细雪落在脸上就化，只剩一丝凉。
山路冻硬了，马蹄踏上去是脆的，响声在山谷里转。
雪底下露出石头，马一滑，骑手就绷一下。十三骑排成一列，沿着西面的山道出去。
走到半路，雪反而密了。打在铁器上是细响，打在棉袍上没有声响。
雪落在棉袍上，化了一点，又落一层。马口喷出的白气在冷里散得很快。
书吏把账册抱在怀里，外头裹了一层油布，生怕雪水打湿。
走出五里，回头已经看不见谷口的石墙。林子里有鸟被惊起来，扑棱棱飞过山脊。
吴二狗在最前，当尖兵。这是他头一回接真差事，不是训练科目。
他的背挺得笔直，眼睛不住往两边的林子里扫。右手按着刀柄。
刀是新发的，鞘口的漆还没有磨掉。雪水顺着鬓角流进领口，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没有伸手去擦。前头的路忽然窄了，只容一骑过去。
他把缰绳收短了两寸。赵大年催马跟上来，压着嗓子。
“紧张。”
“有点。”吴二狗没瞒，“腿是软的。”
“软着好。”
“不软的兵活不长。”
“那你呢。”
“我紧张了二十年。”
“头一天上战场就紧张，紧到今天。”吴二狗扭头看了他一眼。
马蹄下碎了一块薄冰，声音很轻。风从山口灌进来，把没戴手套的手吹凉了。
青塘镇在山谷以西二十五里。一条主街，两边挤着几十间铺面和民居。
街尽头立着一座石牌坊。坊上刻着两个字，笔画给风雨啃得发浅。
空气里有一股炒米的味。一家铁匠铺在冒烟，风箱拉动的时候，火星抖一地。
石缝里塞着枯草，风一过，草尖抖得发响。洪天贵福穿一件深色棉袍，没有王冠，也没有黄袍。
他不说话，看着就像出门收账的富家少爷。
一队人从街东走到街西，狗叫了两声，却没有一个人探头。
铺子的门虚掩着，露出一线昏黄。赵大年的马在石板上一滑，蹄铁擦出一点火星。
周家大院在镇北。围墙高，门厚，门口两尊石狮子。
狮子的脸给岁月磨平了，只剩个轮廓。门环是铜的，泛着黑。
那天下午，周家后院开过两次门。长工把仓里的稻子往地窖里挪。
一袋一袋扛下去，脚步是闷的，麻绳勒进肩肉。管事站在天井里数数，声音压得很低。
数到六十的时候他停了停。
“够了。”
“外头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他没有说外头是什么事。
廊下的两个丫鬟被撵进了里屋。挪完之后，管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三回才抬头。
镇子上的人只当周家要修仓，谁也没有多问。
赵大年上前敲门。门环响了两声，声音在墙里头转。
等了很久。门开了一半。
出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仆，满脸皱纹，眯着眼打量门外这群人。
他的手袖着，指甲缝里有黑的。
“找谁。”
“找周员外。”赵大年说。
“就说故人造访。”老仆的眼光在十三个人身上来回扫。
扫到马蹄上的泥，又扫到袖口的补丁。门又关上了。
雪比刚才密了。洪天贵福把手笼进袖子，指尖是凉的。
灯笼从街那头过来一盏，又被风吹回去。等了差不多一盏茶。
门里的人却迟迟不出来。吴二狗的手一直在刀柄上搓，搓出一层汗，风一吹又凉了。
洪天贵福没有催。他把这半盏茶当成了价的一部分。
里头响起脚步，然后是落栓的声。
赵大年的嗓子压得很低。
“周家大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