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不归臣管。”赵大年把手从刀柄上挪开，靴底在砖上蹭出一道湿印。
帐角的炭盆熄了，灰是白的，边上结了一圈薄冰，踢一脚就碎。
洪天贵福把单筒望远镜搁在案上，镜筒凉，攥了一夜，掌心洇出一层湿。
他没有再问，这个数不在赵大年手里。
“回去睡。”他把手拢进袖子，“明天一早，把粮账摊开，摆在所有人跟前。”
早饭后的军议，桌上没有地图，只有三本账册、一架算盘、一只豁了口的茶碗。
帐里烧着两盆炭，烟往上走，到帐顶散不开，帐布上凝了一层水汽。
檐化了一半的雪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阶石上。
林有才坐在右边，指头在册页边上搓，纸边起了毛，是被汗泡过又干透的那种硬。
“今天只说粮。”洪天贵福说，“一个人也不许走。林有才，报数。”
“全军六千八百，每人每日一斤二两，杂粮副食都折在里头。”
“每日耗粮七千七百五十二斤。”
“现有存粮，约十二万斤。”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帐里没有人去碰那架算盘。
珠子上的漆早磨掉了，露出里头的木头，摸上去发涩。
帐里有一股潮布和烟混在一起的味。
黄文金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六千八百，一斤二两，七千七百五十二，这道乘法他做过不止一遍。
每算一次，纸上都是同一个得数。
每算一次，后背就紧一层。
“十五天。”
“不到十六天，”林有才更正，“十五天半。”
“十五天之后，”洪天贵福说，“六千八百个人一起饿。”
没有人接这句。
帐顶的水汽凝成一滴，落下来砸在账册上，洇开一个黄点。
他把茶碗端起来，碗沿的豁口刮了一下嘴唇，刮出一道干的疼。
碗是粗瓷，釉裂了几道，缝里塞着茶垢。
茶是凉的，碗底的茶叶黏在瓷上，一圈黑的。
“买。”他说，“能买多少，买多少。”
“臣摸过底了。”林有才翻开第二本册子。
“青塘、广信那几个大镇，加上山里的零散农户。”
“市面上能流通的，全算上，八万到十万斤。”
“价钱呢。”
“十天前，米十二文一斤，昨天涨到十八文。”
“我们一伸手去收，还得往上走。”
“二十五文也说不定。”
“按十八文一斤算，一天就是十四万文。”
“折银一百四十两。”
“一个月，四千二百两。”
黄文金忽然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了。
“银库还剩多少。”
“买枪花了一万两。”
“剩不到八千两。”
帐里静了半息，炭又爆了一声。
灰烬扬起来一层，落在账册上，被谁吹开。
这一层账，谁都算得出来。
“两个月都撑不到。”洪天贵福说。
“种呢。”黄文金问。
“军屯。”
“十月才开的。”林有才的声音低了些。
“一千五百亩，冬小麦，还套了些油菜。”
“土是翻过的，可是地硬，苗出得慢。”
“什么时候收。”
“明年三四月份。”
“那就是远水。”李秀成说。
“远水解不了近渴。”洪天贵福把手按在账册上。
册子在潮气里发软，一按一个坑。
他把手插进册页里，纸是软的，指腹能摸到下面的桌木。
坑慢慢地又鼓回来。
买不够，种太慢。
一条不够长，一条太远。
沉默压了很久。
“还有一个办法。”
说话的是李秀成，声音不高，可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找地主。”
这三个字落地，洪仁玕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指节压得发白。
“说下去。”
“山谷外面五十里，三四个大镇。”
“镇上有大户，有地，有粮，有人手。”
“从前我们的做法是打，打土豪，抄家，分田。”
“打得痛快。”
“可是打完以后，人跑了，粮藏了。”
“剩下的，转头就去给清军带路。”
“假如换个法子。”
李秀成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点在青塘镇那个位置。
“不抢。”
“我们保这一片地方的平安。”
“他们按年交出一份粮。”
“不多，够活。”
“这叫什么。”洪仁玕开口了。
“保护费吗。”
他的声音不高，可是很尖。
那只空茶碗在桌上响了一下，是有人手抖。
李秀成没有躲他的眼睛。
“叫什么随他。”
“叫税也好，叫合作粮也好。”
“眼下除了这一条，臣想不出第二条活路。”
“而且不止是粮。”
洪仁玕盯着他，没有接话。
“还有一层。”李秀成说。
“这些人站到我们这边，鲍超进来就难。”
“他要应付的不只是一支兵，是一整片地方的势力。”
“这一层，你算进去了吗。”
洪仁玕没有答这一句，他往前挪了半步，手扶住桌角。
“臣有两个顾虑。”
“第一，我们的兵怎么看。”
“第五营、第八营，一半是长工佃农出身。”
“他们给地主放过牛，交过租，挨过打。”
“有的家里，爹是让人逼死的。”
这些话李秀成也知道，他听着，眼睛看着桌面。
“如今看见我们跟地主坐在一处。”
“往轻里说，他们疑惑。”
“往重里说，他们反。”
“第二，地主本身。”
“这种人在乱世里从来骑墙。”
“今天给你粮，明天给清军指路。”
“风向一变，最先翻脸的就是他们。”
帐里静，炭盆里的火星溅在砖地上，一明，就灭了。
两条都戳在要害上。
洪天贵福看着桌上的账册。
纸是黄的，字是黑的，边上有汗渍。
这条路脏，他心里清楚。
打土豪打了十几年，如今要坐到土豪家里，跟他们论价钱。
他没有想到，入山两个月以后，最难的那一场不在山外。
最难的那一场，就在这张桌上，在这些人眼前。
风把帐布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这条路不好看。”
“朕知道。”
“可是朕手里没有第二条路。”
“买不够，种太慢，抢是自毁。”
“这一条脏。”
“可是它能让六千八百个人吃上饭。”
没有人应。
他把掌心压在账册上，纸角是硬的，硌着掌根。
抽手的时候，案上留了一个汗印。
再脏的路，也比饿死强。
这一句他没有说出口。
“朕心里也没底。”他说。
“地主会不会翻脸，朕算不准。”
“眼下只能先试一家。”
同一天，青塘镇。
米行的伙计把最后一块门板上好，柜台后头的算盘响到半夜。
掌柜叫人把三袋米扛进后院，压在咸菜缸上。
他的手插进米袋里试了试，米是凉的，有点返潮。
“明天别卖。”他说，“二十文以下不开秤。”
门板缝里透出一点灯光，照在街面的雪水上，亮得发冷。
街另一头，刘家的管事叫人备马。
马上驮着两只空藤篓和一个蓝布包袱。
马是夜里从东头出镇的，狗叫了两声，被人一脚踢开。
路上的雪化成水，蹄子踏进去，一路湿到县城。
夜深了，军议还没有散。
炭盆里的火塌下去一层，帐里比先前冷了。
黄文金的手一直在膝盖上搓，搓出一层干皮。
李秀成的靴筒上糊着泥，是刚从外头回来的。
茶碗里的水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灰。
“这事得有人去。”李秀成说，“去青塘镇，当面跟他们谈。”
“派谁。”
没人接。
忠王的名头太大，一进镇，人家先想起那支打进南京的兵。
干王也一样，开口就是道理，地主偏偏最听不进道理。
派武将去，那不叫谈，叫兵临城下。
洪天贵福把手从账册上挪开，掌心印着一道纸痕。
“朕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