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王到了。”
周永掀开帐帘，带进来一股湿土味。
山坳里下了半天雨。草叶上挂着水，风一过就落在人后颈里，凉得人一缩。
洪天贵福没有抬头。
图上压着四块石头，四角各一块。石头是从溪里捡的，还带着青苔。
“几个人。”
“三个。他自己走在前面，没骑马。”
“马呢。”
“给了拉车的伤员。”
洪天贵福把笔搁下。
笔杆上有一道牙印，是他自己咬出来的。
案头摊着那本历书。今天是洋历七月二十五。那一格被指甲划了一道。
“让他进来。”
帐外有人在劈柴。斧子下去是闷的，柴是湿的，劈不开，只能砸。
队伍进了这座山坳第三天，鞋没干过。
火堆生不起来。烟从湿柴里冒出来，白茫茫一片，熏得人眼睛疼。
伙夫把锅架高了一尺，火苗才舔到锅底。
有人把湿布巾搭在脸上睡。有人坐着睡，头一点一点，点一下醒一下。
洪天贵福昨夜也是这么睡的。醒了七次。
洪仁玕进来时，先把一卷东西搁在图边上，才伸手去解斗篷。
斗篷往下淌水。
他由着它淌，先去解那卷上的绳。
绳是湿的，解了三次才开。
“臣来迟了。”
“五天。”洪天贵福说，“湖州城里的米价，涨了几成。”
“三成。”
“一成是多少。”
“回幼天王，一石涨了三百钱。”
洪天贵福抬起眼。
“你倒是问了。”
“臣进不了城。”洪仁玕说，“在城外米市蹲了两天，看人吵架看出来的。”
“侍王没见你。”
“见了。”洪仁玕说，“等了三天，第四天见的。隔一张几，茶是热的。”
“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洪仁玕说，“句句是好话，句句不落地。”
“臣递了三次话头。”他说，“他接了三次，接得都很客气，可是接过去就搁下了。”
“搁在哪儿。”
“搁在‘容臣想想办法’上。”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
“他想办法，朕就得等他想。”
“是。”
“这就是五天。”洪天贵福说，“你在米市蹲了两天，剩下三天在等。”
“臣没有白等。”
他把那卷往前推了半尺。
“第一天米市上只有一斗半陈米。”
洪仁玕说，“第二天城里的仓放出来一批。米一上架，价就松了。”
“那就是说，侍王手里还有米。”
“有。”洪仁玕说，“臣不知道有多少。但他在放。”
“放给谁看。”
“放给城里的人看。”洪仁玕说，“也放给城外的人看。”
他把那卷摊开。
黄纸，账房用的那种，麻线订着。
边角磨毛了，中间有几页被水泡过，字洇成一团黑。
洪天贵福伸手翻到最后。
“二十页。”
“十九页半。”洪仁玕说，“最后半页写不下，臣另找了纸补上。”
帐里只有雨声。
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在拿石头砸楔子，一下，一下，砸得很慢。
“说。”
“臣的方案，是三路并进。”
洪仁玕的手指按在图上。
指甲缝里有泥，他没有洗。
“第一路，用侍王在湖州的兵，向东南出海。浙江沿边有口岸，有洋人的船。”
“到了口岸做什么。”
“联络。”洪仁玕说，“换枪，换药，换一个能跟外人说话的地方。”
“第二路。”
他的手指往北移。
“分一部分主力北上，重新打通苏南。那一带是忠王经营了七八年的地面，旧联络点还在。”
“旗一举，能聚起几万人。”
“第三路。”
手指再往西移，落在江西那一片。
“幼天王往西。进赣湘交界的山区。山大，路窄，清军的大队开不进去。”
他抬起头。
“广积粮，练精兵。三年五年，等一个时候。”
三根手指还按在图上，没有收。
洪仁玕的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熬夜熬出来的血丝，是想了很久、想通了一处、急着让别人也看见的光。
“幼天王。”
“嗯。”
“臣想了五天。”
“朕看出来了。”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二十页从头翻了一遍。
翻得慢，一页一页，翻到被水洇开的那一页时，用指甲把纸边挑开。
他没有翻第二遍。
“朕问三句。”
“幼天王请讲。”
“出海那一路，洋人的船停在谁的口岸。”
洪仁玕看着他，没有马上答。
“清廷的。”
“苏南那些旧联络点，天京陷落之后，清军搜过几遍。”
“臣摸不清。”
“第三路，朕带多少人进江西。”
“四千。”
“四千人在江西，够做什么。”
洪仁玕没有答。
雨忽然大了，打在帐顶上，噼啪连成一片。
他的手从图上收回来。
手背上蹭了一道墨，他自己没看见。
洪天贵福也没有提醒他。
“幼天王把这二十页看一夜。”洪仁玕说，“明日臣再来。”
“朕看一夜看不出什么。”
“那臣就改到幼天王看得出为止。”
“改不改，朕都要问这三句。”
洪仁玕走到帐口，又停住。
“幼天王若觉得不行，臣再改。若觉得行，臣明日就带人去南边。”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那是什么。”
洪天贵福看着图上那三根手指按过的地方。
雨水从帐顶渗下来，正好滴在江西那一块。
墨洇开了一点，慢慢晕成一个黑点。
“朕现在说不准。”
洪仁玕站了一会儿。
他把斗篷重新系上，走了。
周永送完人回来，手里多了一盏灯。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幼天王，干王那二十页，要不要臣收起来。”
“放着。”
“干王是真心。”周永说，“臣看得出来。”
“朕也看得出来。”洪天贵福说，“真心不顶用。”
周永没有接。
他把灯往图那边挪了挪，让光落得正一点。
“幼天王问那三句，问得狠。”
“问得狠有什么用。”洪天贵福说，“朕问得出他的缺口，却填不上自己的。”
他顿了一下。
“朕要是填得上，这二十页就不是二十页，是一道令。”
洪天贵福把卷宗挪到灯下。
他没有马上看，先把手伸到灯上烤了烤。
手是凉的，指节发僵。
这山坳里一到夜里，湿气往骨头缝里钻，白天晒干的鞋，一夜又软了。
“周永。”
“臣在。”
“你说，我们这一万个人，明天往哪边走。”
周永张了张嘴。
“臣不敢说。”
“朕也一样。”
洪天贵福翻开第一页。
干王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连涂掉的地方都是方的。
第一页只有一行：
“臣请以三路并进，复天国旧业。”
他看了一会儿，翻过去。
第二页是兵力。第三页是路程。第四页画了一张表，横着七个格子，竖着九个，格子里填的是数。
洪仁玕写这些数的时候，手边没有册子，没有旧档。他只有一把算盘，和五天。
算盘珠子拨到半夜，声音很轻，怕吵着隔帐的伤员。
翻到第十九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下半页是空的。
干王在中间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此处待幼天王示下。”
洪天贵福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墨早干了，摸上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纸是潮的。
十九页半。
最后半页空着，等他填。
他忽然想起天京。
天王府的案上，也堆过这样的纸。
那些纸也是工整的，也是厚的，也是有人想了很久才写出来的。
那时候没人翻。
“周永。”
“臣在。”
“明日一早，叫忠王、堵王、干王一起过来。”
“臣这就去传。”
帐外的雨又密了一层。
洪天贵福把二十页重新卷起来，绳没系，就那么搁着。
他吹了灯。
黑里只剩雨打帐顶的声音。
“明天答不答得出，朕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