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王的信。”
送信的人是从湖州跑回来的，鞋底磨穿了，脚趾头上裹着一块破布。
布是黑的，血把布浸硬了，硬得像一层壳，脱下来会带皮。
他站在那儿喘，喘得肩膀一起一落，喉咙里有一点嘶声。
洪天贵福伸手把信接过来。
信纸是一张，折了两折，折痕里夹着一根干草，草一碰就断。
他先看正面。
正面是干王的手笔，笔画细，最后一行的墨洇开了，洇成一个黑团。
“侍王答应了。”
“是。”
“答应多少。”
“两万石。”
“当面答应的？”
“当面。”
“他怎么说的。”
“他说湖州有粮。”
“原话呢。”
“原话是：粮有，幼天王到了再说。”
洪天贵福把信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纸面上还留着写正面时压出来的几道印。
他把信举到日头底下照了照，纸透了光，厚薄不匀的地方显出几块暗斑。
“朕要的是车和日期。”
“不是一句话。”
“两万石粮从湖州运出来。”
“要多少车。”
“多少天。”
“走哪条路。”
“信上一个字也没有。”
送信的人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出两道灰印。
后来他跪坐下去，屁股压在脚跟上，压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郎溪到了。”
“城里多少人。”
“三百。”
“守的是什么兵。”
“绿营的残兵。”
“城门开着没有。”
“开着半扇。”
“城墙多高。”
“两丈上下。”
“壕呢。”
“有壕，壕里没水，壕底长着草。”
黄文金把刀往前一推，刀鞘在地上戳出一个坑。
“打下来。”
“城里三百人。”
“半日。”
“打下来有什么。”
“有粮，有布，还有药。”
“最要紧的是能立威。”
“后头跟着的人要看见我们打得下一座城。”
“不然他们不信我们走得出去。”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那座城。
城的墙皮是灰的，被雨淋出一道一道的黑痕，黑痕底下是碱，碱泛白。
“不打。”
“绕城。”
“为什么。”
“打一座三百人的城，最快也要半天。”
“半天里死的人，比缴获值钱。”
“打下来要守。”
“守要留人。”
“我们留不起人。”
“绕城多走十里。”
“十里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换几十条命。”
“换。”
前队里有人把刀拔出来了。
拔出来半尺，又推了回去。
刀身刮着木鞘，刮出一声长长的响，响得旁边几个人都回过头。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把脸别开，往地上啐了一口。
唾沫落在干土上，砸出一个小坑，很快就被土吸干了。
队伍绕着城墙走，城墙上的影子很长，长到把整条路都盖住了。
可是城头上一直没有人探头。
倒是有一条狗从城门洞里跑出来，跟着队伍走了半里，又掉头回去了。
“朕算漏了一条。”
“朕没有算到，打与不打，比打得下打不下更磨人。”
黄文金也没有再说。
他把刀收回去，转身去传绕城的令，走出十步才回头看了一眼。
出郎溪是一片平原。
地是平的，一眼望到天边，望不到一棵树。
土是干的，被日头晒得发白，踩上去冒一股细烟，烟贴着靴筒往上爬。
忽然有斥候从西边回来，马的前腿上全是汗，汗把毛粘成一绺一绺。
“西边有土。”
“多少。”
“一大片。”
“是马是步。”
“是马。”
“多少骑。”
“看不清。”
“大概呢。”
“五百上下。”
洪天贵福把手举起来。
“分三批。”
“每批间隔两里。”
“为什么分。”
“分开了，一口吃不下去。”
周永从后头赶上来。
他赶上来的时候马还在喘，马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
“分开以后一批多少人。”
“两千多。”
“两千多人在平原上撞上骑兵呢。”
“那是送死。”
“幼天王这一件算得准么。”
“朕算不准。”
“朕押的是他们不会来。”
“他们要是来了呢。”
“来了就先吃掉一批。”
“吃掉一批是多少人。”
“两千多。”
周永把缰绳攥紧，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臣带第一批。”
“为什么。”
“臣的枪最多。”
“枪多也没有马快。”
“那臣也带第一批。”
洪天贵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点头。
风从平原上过来，没有东西挡，风把人的衣裳吹得贴在背上。
第三批走远了，回头已经看不见前两批，只看得见地上被车辙压出来的两条沟。
尘土近了。
先是看不清，后来旗角先分出来，旗是红的，边上滚了一道白。
再后来才看清是人，是人伏在马上，马走得并不快。
五百骑，整整齐齐一片。
为首那个在二十步外下了马。
他下马的动作很利落，靴子落地的时候砸起一小撮土。
“侍王麾下，李成。”
“侍王命末将迎幼天王到湖州。”
他单膝跪下去，膝盖压进浮土里，压出一个坑。
坑边上的土立刻塌了一点，塌下来的细粉落在他的靴面上。
洪天贵福问的第一句不是粮有多少。
“粮在哪里。”
李成抬起头。
“粮在湖州。”
“多少。”
“两万石。”
“今日洋历七月二十四日。”
“车呢。”
“车还没有备。”
“什么时候备。”
“要等侍王下令。”
“令什么时候下。”
“末将不敢说死。”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
“答应的是两万石，来的是五百骑。”
李成没有答这句话。
他把头低下去，低下去的时候，后颈上那块晒脱皮的地方露了出来。
李成身后那队马在水边饮水，马嘴探进水里，水面被吸出一个个小窝。
梅溪镇外，两股队伍合在一处。
会合的时候没有人喊。
两边的马先凑到一起，互相闻鼻子，闻完了打响鼻，喷出来的气是热的。
一边的人递过来一只水囊。
水囊是皮的，缝口处用麻线绞着，摸上去油腻。
拔开塞子有一股臊味，是羊皮没有晾透留下的那股味。
洪天贵福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温里头带一点皮子的腥，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五营的人蹲在路边啃干粮，干粮渣掉在衣襟上，他们用手一粒一粒捡起来。
对面的人看着，看着看着，也有人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成两半。
饼掰开的时候掉了一地渣，渣落在浮土里，被风一吹就滚。
有人把军服脱下来抖，抖出一阵灰，灰在日头里亮了一层。
马粪落在土路上，热气从粪里冒出来，反而把苍蝇引来了，落了一片。
有人把水囊挂回马鞍，挂的时候手一滑，水囊掉在地上，砸出一团湿印。
三百一十二个新编的人走在队伍中间，他们的衣裳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是太新，新布发硬，硬得走路的时候有响声。
夜里，黄文金掀帘子进来。
他没有带刀，只把刀鞘捏在手里，进门就靠在帐柱上。
帐柱是湿的，湿气把他的袖子洇出一块深色。
他却没有挪地方，肩膀一直顶着那根柱子，柱子被顶得晃了一下。
“臣信你。”
洪天贵福抬起头。
“臣信的不是幼天王打过几仗。”
“臣信的是幼天王算出来的那几件事。”
“宁国出来那三千人的走向。”
“虎口坡那条谷地。”
“五营的辅兵。”
“还有那三百一十二个人。”
“一件都没错。”
他把刀鞘换到另一只手，指头在鞘口上摸了一圈。
“臣跟过的王不少。”
“有的会打，有的会说。”
“会算的，就幼天王一个。”
洪天贵福没有接话。
他伸手去拿案上那只水囊，拿起来，又放下。
水囊落在案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晃出一点水，水在案面上摊开。
“但臣有一句话要问。”
黄文金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的泥在地面上蹭出一道印。
“到了湖州之后怎么办。”
“侍王城里两万五千人。”
“我们八千。”
“他开门迎我们进去。”
“进去了，是他听幼天王的。”
“还是幼天王听他的。”
营外的火堆灭了一半，剩下一圈红炭，红炭上落了一层灰。
风把灰吹起来，吹进帐里，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湖州城里那两万五千人还在。到了那儿，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