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摸了摸内衫裹暗缝的小包，把两颗金牙放进去，和名人册等重要物品裹在一起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把头发绾了绾。
她本打算去找苏轼，把昨晚的事拣能说的说几句，好歹通个气。苏家在汴京人面广，万一有个什么也好搭把手。
她推门出来，刚走到东厢廊下，就听见院门那头有人喊了一声：“陈兄弟——”
她一回头，院门口站着个人，正是包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差役，站在院门外头没进来，像是专程来传话的。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笑着迎上去：“兴哥，这么早？”
包兴抱了抱拳，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有点公事公办的意思：“陈兄弟，包大人让我来请你过去一趟。昨儿我回去把你的话带到了，包大人听说你在兴国寺，今儿一早让我来传你，说有话要当面问你。”
明晓早有预料，以包拯的性子，知道她在兴国寺，不叫她去问话反倒奇怪，更别说兴国寺又出了命案，而且昨晚王行人返还，肯定包拯也知晓了。
“行。”
她干脆答应了。
出了兴国寺大门，包兴在前头引路，两个差役一左一右跟在后头。
明晓走在中间，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挑担的、推车的、赶早市卖炊饼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绸缎的、卖药材的、卖笔墨纸砚的……幌子挑得老高，有家茶铺门口支着大锅，热气腾腾的，一股子茶香混着姜味儿飘过来。
包兴走在前头，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陈兄弟，昨晚睡得好不好？我瞧你眼下有些青。”
明晓道：“换了地方，睡不太踏实。兴哥，包大人这一早叫我过去，是问吴承德的案子？”
包兴道：“这个我也不好说。包大人昨儿听我回了话，问了几句你在兴国寺的情形，就让我今儿一早来传你。别的话没多讲。不过陈兄弟放心，包大人待你一向不薄，有什么说什么就成。”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处街口，包兴拐了个弯，前头一片青灰色的官署房子露出来。
门口立着两排差役，手里持着木梃，门上悬一块匾，写着“开封府”三个大字。
明晓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原计划就是要投靠包拯的，结果阴差阳错拖到了现在。
进了大门，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影壁，后头是一间不大的签押房。
包兴在门口站定了，回身对明晓道：“陈兄弟，你在这儿稍等，我进去禀报一声。”说完推门进去了。
明晓站在廊下等着，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听不太真切。
过了片刻，包兴推门出来，冲她招了招手：“进来吧。”
明晓迈步进去，一眼就瞧见包拯坐在书案后头。
跟江宁府那会儿比，包拯又瘦削了许多，也更黑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穿一件半旧的官袍，袖子挽到小臂上头，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
他抬起头来看了明晓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没说话，先指了指案前的凳子。
明晓行了个礼，坐下了。
明晓行了个礼，在案前的凳子上坐下了。
包拯没再说话，低头接着批他的公文。案上那摞文书堆得老高，他手里那支笔就没停过，批完一本搁到左手边，又从右手边抽一本新的，翻开，皱着眉看，看完了提笔写批语，字写得又快又重，纸都戳出印子来。
写完了又翻一本，又看，又写。
明晓起初还端正坐着，等了等，没见包拯有开口的意思，便悄悄把目光挪开，打量这间签押房。
屋子不大，靠墙两架书柜，柜门半敞着，里头塞满了卷宗，有的一捆一捆拿麻绳扎着，有的散着搁，摞得东倒西歪。书柜顶上搁着一只旧铜壶，壶嘴缺了一块，旁边的茶盏里头是空的，底下沉着几片泡发了又干了的茶叶，看样子是早上倒的，一上午没顾上续。
靠窗一张矮几，几上摊着一张开封府衙的坊巷图，图上拿朱笔画了好几道圈，圈旁边批了小字，墨迹新旧不一，像是想起来就添一笔。
她看了一阵，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包拯身上。
他比江宁府那会儿瘦了一大圈，颧骨更高了，眼窝陷得深，官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挽到小臂上头，露出来的手腕子细得能看见筋。他批公文的架势也不像江宁府那会儿了，那会儿他还有工夫听完一桩案子站起身来踱两圈，如今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带动的，笔底下的字越写越快，眉头越拧越紧，偶尔停下来揉一把太阳穴，揉两下又接着写。
明晓在凳子上坐了小半个时辰，包拯没跟她说一句话。
她也不出声，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心底默默把开封府衙跟江宁府衙做对比。
江宁府衙她熟得很，那会儿府衙里人也不多，偶尔差役们还能站在廊下小声说点闲话。
开封府就大不一样了，廊下来来往往全是脚步，一会儿有人小跑着过去，一会儿有人站在门口探头又缩回去，隔着一层门板都能听见外头有人压着嗓子说“判官那边等着回话”“司录那边催了三回了”。
连包兴进进出出好几趟，一会儿送一摞新的文书进来搁在案角，一会儿又把批好的抱走，来来去去轻手轻脚的，连门轴都不敢弄出响来。
又坐了一阵，外头传来敲梆子的声音，到了午时。
明晓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她赶紧拿手按了按，偷眼去看包拯。
好在包拯还在低着头工作，没注意到她。案上那摞文书下去了小半，可新送上来的又补上了，跟割韭菜似的，批一茬长一茬。
明晓心里暗暗感叹。
包大人不愧是流芳百世的包青天，这个敬业力真是没法说。
她就这么坐着，从辰时坐到了午后，日头从东边窗子挪了挪，包拯那盏茶始终没续，因为是满的，他都没空喝一口。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包拯终于把手里那本文书合上了，搁到左手边那摞上头，长长吐了口气，往后靠了靠，拿手揉了揉后脖颈。
他这才抬起头来，认真仔细看了明晓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道：“瘦了……”
明晓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包拯已经站起来了，把官袍袖子放下来捋平整了，绕出书案：“走，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明晓跟着站起来，心里有些熨帖，觉得自己看中想跟随的领导就是好，她应了一声，跟在包拯后头出了签押房。
包兴在廊下候着，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
包拯一边走一边吩咐：“让厨房把饭送到后堂小厅里去，添双筷子，再添一个菜。上午那拨递状子的，让他们未时末再来。”
包兴应了，小跑着去了。
包拯领着明晓穿过一道夹道，到了后堂。厅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一幅山水，画得有些潦草，看不出是哪位大家所作。
包拯在主位上坐了，指指对面的椅子让明晓坐。
明晓坐下了，环顾一圈，发现这屋子好像并不比江宁好多少，看来京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多时饭送来了，两碗米饭，一大盆羊肉炖萝卜，一碟子腌菜，一碟子炒豆芽。
包拯拿起筷子先动了手，夹了块羊肉搁到明晓碗里：“吃。你那个脸色，一看就是没好好吃饭。”
明晓也不客气，端起碗来就吃。
羊肉炖得烂，萝卜吸足了汤，她饿了一上午，吃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