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脚下生风,一口气跑回浴室院后角门,推门进去的时候手还在抖,门闩插了两回才插上。她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嗓子眼干得发疼,冷风灌得她胸口发紧,可耳朵还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院子那头传来厢卒的声音,粗嗓门,带着呵斥:“干什么的?站住!大半夜的翻墙,你是哪个?”
接着是王行人的声音,压着气,可夜深人静传得远:“是我,王三。方才验尸时落了件家什在空房里,回来取。”
厢卒显然不信,脚步声响,像是拦在了前头:“落东西?赵判官不是说明儿复验,谁也不许动么?你半夜翻墙进来拿东西,怎么不走正门?”
王行人道:“正门锁了,我喊了两声没人应,怕明儿一早复验少了东西误事,才翻的墙。若不信,跟我去空房看看,少了一只瓷瓶,我方才进去找着了。”
厢卒哼了一声,像是将信将疑,嘟囔了两句什么,声音低下去。
明晓贴着门板又听了一阵,直到彻底没了声响。
她这才松了口气,扶着墙根摸回自己屋里。
进门的时候腿一软,差点绊在门槛上。
她扶着桌沿站定了,把门掩好,没点灯,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手伸进怀里摸那颗金牙。
金牙硌在手心里,凉丝丝的,还带着一点潮气。
她方才跑得急,手心里出了汗,攥了一路。
她拿衣襟擦了擦,又摸出火折子点了半根蜡烛,凑着那点豆大的光看。
看着看着,她把陈江那颗金牙也翻出来一同对比,这一比,两颗金牙确实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都是金裹的,裹得厚实匀称,金面上有一层细密的纹路,摸着不糙,像是拿什么细细的东西在面上划出来的。陈江那颗是缠枝纹,一缕一缕绕着牙根往上盘,花纹清清楚楚。吴承德这颗是斜纹,一道一道从牙根斜着往牙冠上打旋,像是水流打转的纹路。花纹不一样,可做工的路数是一个样的,金裹得厚,纹路刻得细,边沿收得齐整,没有一丝毛茬。
她把两颗牙并排搁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陈江那颗旧些,牙面上磨出了细纹,几道深的豁口,吴承德这颗新些,金面上光溜溜的,只有几道浅痕,像刚镶上去没多久。可两边的用料、手艺、纹路的刻法,怎么看怎么像出自同一路匠人手里。她拿指甲在陈江那颗的缠枝纹上轻轻刮了一下,又去刮吴承德这颗的斜纹,两边的触感一模一样,都是滑中带涩,纹路深浅均匀,刻的时候手底下有准头。
她把吴承德那颗金牙凑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跟陈江那颗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她看了半天,把吴承德那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子味道直冲脑门,又腥又臭,像是河泥、死鱼、烂菜叶子搁在一处沤了十天半个月,再拿滚水一泼,那股气儿“轰”地一下蹿上来,冲得她眼泪差点下来,胃里翻了个个儿,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赶紧把牙拿远了些,拿袖子扇了两下,可那股味粘在鼻子里,半天散不掉。
她又试着闻了闻陈江那颗,好在陈江的那颗是他活着从嘴里抠出来的,而且已经搁了好些日子,味儿远没有吴承德这颗冲,吴承德这颗在死人嘴里泡了冰水,又在河泥里沤过,牙缝里嵌的那些东西都沤烂了,那股臭气钻进金纹的缝里,简直堪比核武器。
她又研究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什么了,捂着鼻子把两颗牙重新包裹好,塞到了枕头底下,躺到了床上。
王行人,王三,行人也就是仵作。
仵作这行当,说到底是贱业。不是衙门在编的吏役,是殡葬行会里头的人,官府要验尸了,行文给行老,行老指派本行的人来,不能自己随便跑去。他们主业是收尸、入殓、抬棺、下葬,验尸只是应官差的副业。世代相传居多,士大夫、良民耻与为伍,不能参加科举,户籍、婚嫁都受歧视。没有俸禄,官差出验,给一点食钱、脚钱。可要是收受贿赂、隐匿伤痕、改报死因,按公人法条重罚,严重可以刺配,还会被逐出仵作行,不许再接丧葬活计。
王行人今晚摸回空房撬吴承德的嘴,这算什么?隐匿伤痕?改报死因?还是单纯贪那颗金牙?
头一种,王行人就是囊中羞涩,临时起了贪念。金牙值钱,一颗金牙熔了能换不少铜板。他白天验尸时摸到那颗牙,知道是金的,可当着赵成立和书吏的面不敢动,晚上趁没人摸回来取。
第二种,王行人和这案子有牵扯,那颗金牙是什么要紧的物证,他非得弄到手不可。他若跟案子有牵扯,那吴承德的死就绝不简单,一个台州来的穷举子,嘴里镶一颗跟陈江同路的金牙,死在兴国寺河沿上,验尸的仵作半夜来撬他的牙……
想着想着,直到外头梆子敲了四更,她才迷糊了一阵。
迷迷瞪瞪间,她觉得自己站在一间大屋子里头,四面墙上全是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瓶和密密麻麻的书册。她想出去,可找不着门,转了一圈,忽然觉得嘴里有东西硌得慌,拿舌头一舔,硬邦邦的,一颗,两颗,三颗……满嘴都是。她抬手一摸,上牙下牙全都包着金,一颗一颗挨着排,密得跟算盘珠子似的,金面上还刻着纹,缠枝的、斜纹的、水波纹的,一道一道在嘴里发着暗沉沉的光。她吓了一跳,张嘴想喊,可嘴一开,里头那些金牙就往下掉,叮叮当当砸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
她弯腰去捡,捡起一颗,那颗金牙就在手心里头长出了腿,细细的,像蜘蛛脚,顺着她手腕往上爬。她一把甩开,再抬头时,屋里架子上那些瓷瓶一个接一个裂了,里头淌出来的全是黑水,淌到地上汇成一大片,黑水里头站起来无数个人影,模模糊糊的,没有脸,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冲着她就扑过来。
她转身就跑,可那屋子怎么也跑不出去,地上全是黑水,脚底下打滑,跑一步跌一步,摔倒了再爬,爬两步又被人影追上来。那些人影伸手抓她,手指头跟冰溜子似的,碰到她胳膊上凉得钻心。
她张嘴想喊救命,可满嘴的金牙箍得严严实实,喊不出声,只能呜呜地闷着叫。
一个没脸的人影扑到她跟前,拿手捂她的嘴,指甲缝里全是河泥,腥气直往鼻子里灌。她拼命挣,挣不动,那人影凑近了,她看见那张没脸的面皮上忽然长出一张嘴来,冲她一张,里头也镶着金牙,缠枝纹的,跟陈江那颗一模一样。
她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弹了起来。
被子裹得乱七八糟,一半掉在地上,后脖颈全是冷汗,衣裳贴身那层湿透了,凉冰冰的贴在脊梁上。
她坐在床沿上喘了好一会儿,抬头发现窗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牙,上牙下牙挨个用舌头舔了一遍。
呼……
还好,只是梦,牙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