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上前一步,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道:“院主,有些话恕在下不得不直言。”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兴国寺的名头可谓不小。唐时叫龙兴寺,后来周世宗显德年间废了寺,改成粮仓,叫龙兴仓。到本朝开宝二年,僧众反复上书请求恢复,太祖皇帝下诏重修,这才又成了寺院。太平兴国二年正月,太宗皇帝赐额,正式定名太平兴国寺。算到如今,这‘兴国寺’三个字挂在这山门上,快八十年,近百年了……”
她早在之前在汴京时就听人说过,现在刚好拿来派上用场。
德香长老手里的念珠慢慢转着,没打断她。
她接着道:“这东京城里谁不知道,兴国寺是大内右掖门外头的老牌官寺,皇家认可,位置又在州桥东北、汴河边上,离御街不远。近百年清誉攒下来不容易。院主,您在这寺里多少年了?这兴国寺的名声,如今是在您手底下出的事,您愿意无辜背一个骂名?”
这话说得直接,德香长老眉心一跳,手里的念珠也停了。
明晓再接再厉:“方才有师父提到了相国寺,大相国寺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北齐天保六年就建成的,唐景云二年慧云和尚重建,挖出北齐建国寺旧碑,延和元年睿宗皇帝赐名大相国寺,那是东京头号皇家寺院,寺主由皇帝敕命,占地五百多亩,下辖六十四院,僧众上千,殿宇四百余区。每月朔、望、三、八开市,一月八次万姓交易,卖书画、文房、果子、珍玩、牲口,算命杂耍都有,那是京城最大的集市。寺廊里高益、高文进、燕文贵的壁画,天下闻名。可相国寺再威风,前年出了香客坠井的事,即使后来报了官,影响也颇大,不是官府查坏了事,是寺里一开始想瞒,瞒不住才报,报的时候已经晚了,外头人信不过了。”
提起相国寺,她又更了解了些,毕竟她之前还想去相国寺大展拳脚开拓阵地来着。
至于相国寺出的事情,虽然她不了解具体事情过程,但就是应急处置不到位的后果,这种事如果发生在现代,按照程序走,就不会出大岔子。
简单来说就是,第一步:发现险情、第一时间救援。第二步:保护现场、固定证据。第三步:按规定上报。第四步:对接衙门、配合官方调查。第五步:家属对接安抚。第六步:舆情管控。第七步:现场隐患临时管控 和寺院内部管控。第八步:善后协商、保险、调解。第九步:事件收尾、复盘整改……
很显然,相国寺做的不太好,尤其在舆情处理上,更是没妥善处理后续工作。
她这么想着,看了知客僧一眼:“那相国寺可比兴国寺大得多,且硬得多,尚且经不起一桩人命案。兴国寺是从哪里来的自信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隐瞒一切?有人能笃定死者的家属朋友不会来闹事?笃定其他举子不会担惊受怕觉得寺院有问题吗?”
“兴国寺虽不比相国寺,可偏偏这种时候就要做好,且要做的比相国寺更好,才更能树立名誉威信,而不是瞒报。既然之前相国寺出了事,就更要吸取其教训,兴国寺不能把自己近百年清誉往泥里踩。”
她话说完,四周静得能听见河风卷过冰面的细响。
知客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其他僧人也低下头,不言语了。
德香长老望着明晓,缓缓道:“这位陈施主口齿好,见识也不浅。”
明晓不想浪费时间,一鼓作气:“院主,不瞒您说,我方才观察尸身时,发现有几处不妥。其一,尸身领口有一道青紫印子,不像是冰沿刮的,那道印子在脖颈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其二,尸身左脚踝上一道细口子,泡得发白翻卷,可口子边缘齐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其三,尸身左手攥拳攥得死紧,他手里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是线索。其四,他腰带内侧鼓鼓囊囊,似乎也是塞了什么东西,还四角拿麻线扎得严严实实,泡了水竟也没透。其五,他右手指甲缝里嵌着河泥和碎草屑,可河沿上这码头是青石条铺的,哪来的草屑?除非他落水之前在别处抓过草,或者被人按在草窝里挣扎过……”
她一点点往外说着,这下,四周静的一点声响都没了。
她下一句话更是重拳一击:“依在下看,恐怕,这死者分明不是什么意外失足,而是被人故意杀害。至于这凶手……说不定就躲在寺里,或藏在僧众和举子当中。”
她这话一落,几个僧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彼此间拉开距离,像是看谁都像凶手。
惠汶“咕咚”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
知客僧脸上那点精明劲儿全没了,只剩一层虚汗,连僧袍领口都洇湿了。
明晓没给他们缓气的工夫,顺势再道:“院主,今日死的是吴举子,明日呢?凶手若还在寺里,他既然敢杀一个,就敢杀第二个。这浴室院里住了可不只一位举子……”
话毕,德香长老一惊,手里的念珠“啪”掉在了地上。
河风刮过来,卷着冰碴子打在青石条上沙沙响。
远处浴室院方向传来几声举子念书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跟这边像两个世界。
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久之后,直到明晓把念珠捡起,递给德香。
德香接过念珠,仿佛才回过神似的,猛地转头。
“惠汶!”
惠汶震惊抬头:“弟子在!”
“你年纪轻跑得快,腿脚利索。马上去开封府,报官!请府衙即刻派仵作来验,派差人来查。”
“记住,要快!”
惠汶连滚带爬地马上站起来就跑:“弟子明白!”
明晓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在这德香院主是个拎得清的,不然住持不在,又出了人命,处理不好可是后患无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