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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273章 有举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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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晓跟在后头,出了浴室院的后角门,顺着一条踩得发亮的窄巷往北走。

惠汶在前头小跑,知客僧步子也快,她紧赶慢赶才没被落下。

巷子尽头拐了个弯,绕过一片堆着柴草的矮墙,眼前豁然开阔——是汴河沿上的一处小码头,几块青石条铺的阶,夏天寺里僧众抬水洗衣的地方,冬天没人来,雪都积得厚些。

码头上这会儿站着五六个沙弥,围成一圈,圈里是什么看不大清。

德香长老站在最前头,背对着来路,身上那件茶褐厚衲衣被河风吹得微微鼓动。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扫了一眼,只对知客僧道:“你过来。”

知客僧紧走几步上前,探头往圈里一看,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人兜胸推了一把。

他稳住步子,拿袖子掩住口鼻,声音闷闷的:“捞上来了?”

德香长老道:“刚捞上来的。叫惠汶带着人从下游冰窟窿里拖上来的。你瞧瞧,认不认得?”

明晓趁着这空当,身子一矮,从两个沙弥的胳膊缝里钻了过去。那俩沙弥正被河风吹得缩脖子,等觉出有人从身边蹭过去,明晓已经站到了圈子最里头。

她看见地上躺着个人。

青灰色的直裰被冰水浸得透湿,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轮廓。头发散着,沾了泥和碎冰碴子,糊了半边脸。嘴唇乌紫,脸颊和手背泡得发白起皱。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像蒙了一层薄冰。脚上只剩一只旧布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踝处一道细口子,泡得翻白。

人已经硬了,胳膊直挺挺搁在身侧,左手攥着拳,攥得死紧,右手松着,指甲缝里嵌着河泥和碎草屑。

明晓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这人是来赶考的举子?

她心里猛地一坠,胃里翻了一下,可脚没退。

在江宁府见过了钱万通、张安全、陈江……等人死后,又跟着顾时在黄土塬上见了血糊糊的细作和尖兵,她对死人的反应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慌了。

恶心归恶心,她立刻稳住神,把目光从那张脸上挪开,去瞧他的衣裳、手、脚、腰间、领口。

领口勒着一道浅浅的印子,青紫的,不深。袖口那块补丁还在。腰间系着布带,带扣上沾了细碎的冰碴,腰带内侧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左脚那只鞋泡脱了形,鞋底磨得薄,后跟处裂了一道口子。

她还想要再仔细看,德香长老侧过身来,发现了她。

德香长老上下打量了明晓一遍,眉峰微微一动,问知客僧道:“这位施主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知客僧脸上挂不住,赶上来两步,伸手便要拦明晓,嘴里道:“院主恕罪,这是借住在浴室院的陈施主,方才在院里说事,惠汶跑来报信,他……他顺路跟来的。贫僧这就请他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朝明晓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赶紧走,别在这儿添乱。

可明晓没动。

她看了知客僧一眼,又转回头看着德香长老,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道:“德香院主是吧?方才在河沿上人挤,没顾上见礼。我姓陈,在浴室院借住几日。”

她顿了一下,目光往地上那具尸身上一落,又抬起来:“院主,有人死了。”

德香长老手里念珠没停,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只“嗯”了一声,等她往下说。

明晓道:“该报官。”

这三个字一出口,四周安静了一瞬,连河风刮过柴草垛的窸窣声都听得清。几个沙弥面面相觑,惠汶蹲在旁边,抬头看了明晓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知客僧先急了,搓着手凑上来:“院主,这……这事不能急着报官啊。陈施主有所不知,咱们兴国寺是什么地方?京城大敕寺,接待的是各地进京赶考的举子。浴室院里住了几十号人,都是要下场应试的。若传出举子死在寺里的消息,外头人会怎么想?那些举子头听了,谁还敢往咱们浴室院住?房舍租不出去,这是明面上的亏。再一个,人死在寺里,官府少不得要来查问,僧众进进出出都要被盘问,寺里清誉还要不要了?知道的说是意外,不知道的还当兴国寺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果贡院那边听说了,万一有个什么文书问下来,住持脸上也不好看。”

旁边的僧人也补了一句:“这天寒地冻的,吴施主兴许是自个儿走路不当心,踩塌了冰面掉下去的。冰面上又没个脚印,又没个打斗痕迹,十成十是个意外。报官来查,查一圈,最后还是意外,白白折腾一场,何苦来哉?”

一个年长些的僧人也帮腔道:“是啊院主,前年相国寺那边也出过一回,有个香客夜里走岔了道,掉进后院的枯井里,人捞上来,寺里报了官,官府来查了三日,把寺里翻得底朝天,最后说是失足。相国寺那几个月房舍租出去不到一半。咱们兴国寺眼下浴室院住得满满的,可不能走那条路。”

知客僧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明晓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她注意到“吴施主”三个字,姓吴……所以这死的人是失踪的吴承德?

她眼皮跳了一下。

周围的僧人还在劝。

知客僧搓着手:“院主,报官的事且缓缓,不如等住持回来再说。咱们寺里先自己查一查,若真是意外,何必惊动官府?若是查出什么不妥,再报也不迟。陈施主到底是外客,不晓得咱们寺里的难处——”

年长些的僧人也附和:“是啊院主,浴室院几十间房住得满满的,都是等着下场的举子。消息一传出去,莫说今年,明年后年谁还敢来?相国寺前年那桩事,至今还有人说嘴。咱们兴国寺可不能步那个后尘。”

另一个沙弥小声嘀咕:“再说吴施主那人平日就不与人来往,谁知道他夜里出去做什么。天寒地冻的,冰面踩塌了也是有的……”

听到这里,明晓冷哼了一声。

她原以为寺院清净地,出家人慈悲为怀,出了人命总该有个正经章法。谁知道一上来先想的是房舍租不租得出去、寺里清誉好不好听,话里话外竟是想把这桩人命案子囫囵抹平了。还出家人,还京城大敕寺,人命关天的事,到他们嘴里倒成了“白白折腾一场”。

她又看了德香长老一眼。

老僧面上仍旧没什么大动静,手里依然转着念珠,似乎在掂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