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站在土坯房门口,风吹得她肩上的伤隐隐作痛。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那些数字,粮价、草料、蕃兵、巡边,一个一个在她脑子里打转,最后拧成一股绳。
可她知道,光靠她一个人、这几本账册和沈济的几句话,还不能断定西夏人一定会动手。这是军情,是边关大事,弄错了,是要掉脑袋的。
她得多方印证。
她转过身,看向沈济。沈济还站在架子旁边,拢着袖子,看着她。
明晓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沈干办,我有件事,得当面跟陈大人说。”
沈济微微偏了偏头,那双眼里的光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问什么事,只看了明晓一会儿,像在掂她这话的分量。
然后他把袖子一拢,道:“你等着。”
他转身出了库房,脚步声在夯土墙外头响了几下,便远了。
明晓一个人站在屋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架子上的册页轻轻翻动。她攥了攥袖中那张写满字的纸,心里有些打鼓。她不知道陈安石会不会见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点推测在人家眼里算不算得上事。
没过多久,沈济回来了。他推开门,身后跟着两个人。那两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壮汉,穿灰褐短袄,腰间佩刀,脸上被风吹得又黑又糙。
沈济道:“这是陈大人身边的亲兵。你跟他们走,去延州。陈大人正在延州。”
明晓点了点头,没多问,跟着那两人出了库房。
外头的天已经暗了,寨墙上点起了火把。她走过营帐之间的空地,看见几个蕃兵正蹲在角落里烤火,火光照着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她想起蕃兵名册上那十七个逃散的名字,心里又沉了几分。
那两人把明晓带到寨子北面。
那里拴着几匹马,两人选了一匹枣红,两匹青灰。
明晓有些尴尬,其实她并不会骑马,也不是不会骑,就是需要有人牵着看着,还是在现代去旅游时体验过,你让她像个熟练的骑手一样,那是不可能的,甚至还会拖后腿。
她看了一眼那几匹马,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抱歉,我……不会骑马。”
那两个亲兵愣了一下,摆其中一个高个的亲兵走过来,换了一匹更壮实的马,让明晓坐到马背上,自己翻身上坐到了她身后,另一个亲兵在前头引路。
三人出了寨门,沿着一条河谷往南走。
明晓坐在马上,双手死死攥着鞍桥,肩上的伤被颠得一阵一阵疼。她不敢松手,也不敢往下看。
她只能咬着牙忍着,心里却在盘算着见了陈安石该怎么说。
路是沿着河谷走的。出了金明寨的南门,往南是一条不宽的川道,两边是黄土坡,坡上长着稀疏的荆棘和枯草。川道里有一条河,河面结了冰,白亮亮一条,像冻住的伤疤。
路就沿着河岸走,弯弯曲曲,时高时低。
那高个亲兵见她紧张,倒也没有催马,只放慢了一点点速度,走了一段路,他开口安慰:“陈先生虽是读书人,但也不必怕。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了,从金明寨到延州,四十里路,全是沿河谷走,路平,没有陡坡。这条路是鄜延路的官道,也是延州北面的第一条路。金明寨是延州北面的第一道门户,寨子一失,西夏骑兵沿这条川道南下,一日就能兵临延州城下。”
明晓听着,心里默默记下。四十里。她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宋制一里约合四百一十到四百二十米,四十宋里大约是十六七公里。从金明寨到延州,走这条河谷官道,骑快马一个时辰,走慢些两个时辰。
这条路是她方才在金明寨北面看到的屈野河往南延伸的那条川道。
西夏骑兵若从屈野河对岸过来,过了河,沿着川道南下,一路到延州,中间只隔着金明寨这一道关。
她又想起方才在巡边日志上看到的那条记录:十二月朔,巡边骑兵未出。天寒,河冰坚,马无草料。朔就是初一,如果西夏人知道金明寨的巡边骑兵因为马无草料而跑不远,他们会不会沿着这条川道直接南下?他们过了屈野河,经龙口平,再往南,就是金明寨。金明寨挡在川道正中。破了金明寨,后面就是一马平川,直通延州。
她心里想着,金明寨……龙口平……屈野河……
金明寨北面二十里,是龙口平。西夏人若从屈野河过来,经龙口平,再往南,就是金明寨了。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前头引路的那人忽然勒住马。
明晓抬头一看,前方出现了一处极大的营寨。那寨墙比金明寨高出一大截,是用青砖和夯土混筑的,墙头插着密密麻麻的旗子,迎风猎猎。寨门两侧点着两排火把,照得门前的雪地一片通亮。寨门上方的匾额写着“延州北路巡防营”几个大字。寨墙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更远处有城楼的轮廓,灰蒙蒙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高大。
延州到了。
三人催马进了寨门。寨子里比金明寨宽敞得多,营帐排列整齐,中间一条主路直通到北面的大帐。路两旁站着手持长枪的兵卒,甲胄在火把光里泛着冷光。那两人把明晓带到主路尽头的大帐前,翻身下马。高个亲兵把明晓扶下马,另一个先进去通报,一人站在帐外等着。
明晓站在帐外,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这座大营,看着那些甲胄鲜明的兵卒,看着远处延州城楼的轮廓,忽然觉得金明寨真是小。金明寨是延州北面的第一道门,可这道门后面,才是真正的大城。延州城里有经略使,有钤辖,有都监,有成千上万的兵马。可金明寨若破了,这些兵马还来不及调动,西夏骑兵就已经到了城下。
三川口之战。她之前在影视剧中隐约记得,康定元年,李元昊先破金明寨,再进逼延州,宋军在川口被击败。那座金明寨,就是她此刻脚下这座寨子的前身。如今的金明寨是重建过的,可位置没变,扼守在川道正中。西夏人若要南下,还是得先过这一关。
帐里有人掀帘出来,朝明晓道:“陈大人让你进去。”
明晓深吸了一口气,掀帘进了大帐。
帐内比外头暖和些,角落里烧着一盆炭火,火光照着帐内的陈设。一张长案摆在正中,案上摊着地图和文书,案后坐着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身量中等,穿一件半旧的青灰棉袍,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没挂刀,也没挂印。他的脸被炭火映得半明半暗,颧骨不高,眉眼间有一种文官的清正,可那双眼睛极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头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明晓进来时,他抬了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坐。”
他说,声音不高,却极稳。
明晓在案前坐下,把袖中那张纸取出来,摊在案上。
她直截了当开口,把自己在金明寨查账的过程,全部说了一遍,也说了自己的推断。
说西夏可能会动手突袭,趁粮草不足、巡边跑不远、蕃兵逃散后布防有缺口的时候,打大宋一个措手不及。
陈安石听她说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案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明晓,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明之。”
明晓道。
陈安石并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一个亲兵应声进来。
陈安石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折好递过去,道:“送到延州,给周经略。快。”
亲兵接过纸条,转身出去了。
陈安石回到案后坐下,看着明晓。明晓也看着他。帐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炸开的轻响。
明晓心里有些焦灼,也有些忐忑。她不知道陈安石信不信她的话,也不知道他方才那张纸条写了什么。
她盯着陈安石的脸,有些恍惚,脑中又想起陈江的案子。
两个同姓同名的陈安石,却是两个人,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