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听完三人供述,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从案上抽出一页纸,是张捕头整理出来的时间底簿。堂上静得能听见纸页在风里轻轻发颤。
“王虎,你是申时末进的房。”
包拯道:“钱万通那时虽已半昏,仍能说话。你打了他,走了。是也不是?”
王虎点头:“是。那时他还睁着眼,骂了草民一句。”
“孟元,你酉时初刻上楼。钱万通仍在动。你刺了一下,慌了,跑了。是也不是?”
孟元哭着点头:“民妇怕他,没看仔细。”
“李念安,你天黑后进房。你拔下你娘那支簪,扔出后窗。钱万通当时还有呼吸。是也不是?”
李念安哽咽道:“是。学生临走前,他……他还叫了一声。”
包拯将纸页一合:“那钱万通真正死亡死时,必在你们三人之后……”
他看向陈江。
“陈江,你在清风楼宴请生员。席上有人见你于酉时末离席,说出去更衣。你离了约莫一盏茶。清风楼到悦来客栈,走前门很远,可若从后院角门进北巷,穿过一条短巷,便能到悦来客栈后巷。再上楼,进天字二号房。你进去时,钱万通半死不活。你从他左袖暗袋取出主簪,照他左胸第四肋间刺下,深三寸。然后你放下湖绫帕子,从后巷水井边洗手,再原路回清风楼。席上无人起疑。”
堂下“嗡”地一声,像雪崩前最后一声裂响。
陈江却慢慢抬起眼来,那双眼睛极清,像被人从雾里拎了出来。
“府尹竟连草民洗手的井都瞧见了?”
他道,声音透着一股极冷的笑。
“府尹这时间算得精,可有些巧,巧得像是给草民量身缝的衣裳。”
他跪得笔直,唇角浮着一丝极淡的笑。他慢慢道:“府尹可曾亲自量过?从清风楼到悦来客栈,走前门绕街,少说也要两盏茶。走后巷穿北巷,路窄雪深,一盏茶不过刚到。若还要上楼、取簪、杀人、放帕、洗手、再原路折回,莫说草民一个府学直学,便是衙门里最快的差役,怕也做不到。”
他说着,转向张捕头:“张捕头,你手下脚力最好的衙役,可能在一盏茶内从清风楼到悦来客栈走个来回?”
张捕头被他当堂一问,脸色难看,到底还是低声回了:“回府尹,这路……平素也要两盏茶。雪天更不好走。一盏茶,确实不够。”
他话才落,堂下又响起一片窃窃声。有人道:“那岂不是冤枉了他?”
又有人道:“可血都融了,怎么说不通?”
明晓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像有什么被这“走个来回”四个字猛地撕开了。
不对。不对。所有人都想着“走”。可如果陈江根本不是走的呢?
秦淮河穿城而过,清风楼离河不过一射之地,悦来客栈后巷也临着河岸。
若从河上过,一盏茶,足够了。
她来不及细想,猛地从门后冲了出去。
堂上众人都没回过神来,只看见一道青灰影子从后堂门边掠了出去。
赵世膺眼尾一挑,朝崇岳使了个眼色。崇岳会意,脚下一点,从廊下无声地追了出去。
明晓冲出府衙,冷风劈面打来,雪直往眼睛里钻。她不管不顾,只往秦淮河方向跑。身后的衙役想要去追,却见崇岳已先一步到了明晓身边。
他见她跑得踉跄,也不言语,伸臂往她后领一拎,纵身便跃上屋脊。
明晓只觉耳边风声如哨,整个人像被人提着在雪夜里飞。满城屋瓦从脚下掠过,白茫茫一片,像被风掀起的浪。
她咬紧牙,不让自己叫出来,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河。去秦淮河。
崇岳落下时,明晓已经看见秦淮河了。
她拼命忍住想吐的冲动,就当自己当了回跑酷的成龙。
她望向河面,此时河面已经结了冰,厚处发白,薄处泛青。
雪落在冰上,像铺了一层灰。
她一把挣开崇岳,沿着河堤跌跌撞撞地找。风从河面卷过来,冷得人眼睛发酸。
她不放弃,弯着腰,在积雪覆盖的冰面上一点点看。
她一遍又一遍地跪在冰面上,不断用袖子去扫那层薄雪,往下看。
终于在一处桥洞之下的河面,她发现了不对劲,那冰下……有东西?
是一方深色物件半嵌在冰里,像是一团衣料,又像个包着什么东西,再下面像是一叶狭长的沉下去的扁舟。
冰面冻得透亮,下面那东西轮廓分明。
明晓只觉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忙抬头朝崇岳道:“能把这冰砸开吗?别伤着下面的东西。”
崇岳看她一眼,没说话,只从腰间取出一把极短的匕首,刀柄在掌心一转,用刀背朝那冰面极快地一磕。
冰面“咔嚓”一声,从刀背落处向四周裂开几道细纹,接着“哗啦”一下塌下去。
冰冷的河水从破口里涌上来,黑沉沉地翻着碎冰,寒气像从地底深处蹿出来,直扑人面。
明晓下意识退了半步,仍被溅起的冰水湿了袖口。
那冰下的东西被崇岳用剑尖挑了挑,把外面的布料挑开,已能看清里面是一只长形旧木箱模样的物件,用两根细铁链牢牢拴在沉舟的横木上。冰水一波一波漫上来,那箱子像从水底浮出来半截,湿冷滑腻,散着极淡的腥气。
崇岳抬臂将她往后一挡,没让她再近前。他换了个角度,抽出半截长剑,对准那铁链就是两下。
剑刃入冰水,发出极短促的“铮”声,链子应声而断。他再用剑尖轻轻一挑,那箱子便被挑离水面,甩在岸边雪地上。水从箱角沥沥地往下淌,冻得极快,刚落地便结出一层薄薄的冰花。
明晓连忙蹲下去。那箱子没有锁,只缠着几圈细麻绳,被水泡得发胀,一碰便断了。她掀开箱盖,里面是几层油布。
油布下头,包着一包东西,半粘在布上,颜色暗沉,却仍能看见几处极深的污迹。
明晓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像被人猛击了一下。
这里面的东西竟然是……
她小心翼翼将东西包好,重新放进箱中,朝崇岳道:“回府衙。快。”
崇岳也不多问,仍旧拎起她后衣领,跃上屋脊,往府衙方向掠去。
明晓怀里抱着木箱,只觉那寒气从箱板一直渗进骨头里,冻得她浑身打颤。
可她抱得极紧,像抱着这案子最后一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