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王虎见孟元到这时还朝陈江那边望，像在等那人开口，终于再压不住火。他猛地一甩腕上铁锁，粗声喝道：“你还看他作甚！事到如今，你还指望他替你说句话不成！”
他这话是朝孟元吼的，却让满堂人都朝陈江看去。陈江仍跪着，连眼都没抬，只像没听见。王虎气极反笑，转头又朝堂上道：“府尹，你们口口声声查钱万通怎么死，可你们谁查过他这些年都干了什么？他欺男霸女，逼良为娼，讹诈勒索，哪一样少了？孟元被他纠缠多少年？念安一个读书孩子，被他逼得夜里不敢回家。我王虎打他几下，是替天行道！如今他死了，倒成了天大的事，要把这满堂孤儿寡母审个半死！这是什么道理？官府不抓恶人，反来逼我们这些被他害过的人，你们审的到底是杀人案，还是钱万通的善人榜！”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劈了，粗砺得像在砂石地上滚过。
堂下百姓听得一阵骚动，有人喝彩，有人叹气，也有人低声骂王虎张狂。
孟元哭得浑身发软，李念安仍跪着，倒比方才稳了些，只拿一双红肿的眼望着王虎，像第一次觉得这粗人说得痛快。
明晓只觉王虎那番话像把堂上的寒气都烧热了一瞬。她知道这不完全是胡闹。这案子从一开始，便是钱万通造的孽太多，陈江才有机可乘
她去看包拯。
包拯仍是那副神态，等王虎吼完，才不紧不慢道：“王虎，你骂完了？”
语气像在同个寻常泼皮说话，却无端让人生出几分冷来。王虎一噎，像被那声音压住了，梗着脖子，喘着粗气，却不再吭声。
包拯道：“钱万通是恶人，自有律法论他。他该死，也轮不到你们几人私自处刑。你若真觉得自己无错，为何要下药？为何要打人？为何不敢早来报官？官府不查，你们就都成了私设公堂、以命抵命。如今他死了，你们倒想让本府替你们断个‘杀得对’？王虎，你当这江宁府是江湖庙会吗？”
王虎被这一连串问得脸色又白又红，像被按进了冰水里。他张了张嘴，终是别过脸去，没再说话。
孟元却像抓住了包拯那话里一点极淡的缝，哑声哭道：“府尹说得是，是民妇糊涂，是民妇该早来报官。可念安他……他真的没杀人……”
她说着，又朝陈江看去。
这一次，陈江终于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慢慢抬起眼，与孟元的目光极短地一触。
那目光冷得不像活人，像一扇关死了的旧门，透不出半点光。孟元浑身一缩，像被那一眼冻醒了，再不发一言。
明晓在一旁看得分明。
陈江这眼，比什么话都狠。
包拯又缓缓拍了一下惊堂木。
这一拍，声音不脆，反而极闷，像有什么东西在所有人头顶压了一压。
他目光从孟元扫到王虎，又落在李念安身上，最后回到陈江脸上，沉声道：
“你们不必再把罪往旁人身上推，也不必再等谁替你们开脱。今日既已开堂，本府就告诉你们一句话：这一堂之内，没有一个人能站着出去，除非他把那日的事说尽了。本府不怕你们不开口。钱万通最终死于主簪之下，那主簪上必有凶手之人的痕迹。你们既有嫌疑，又都与死者动过手，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事到如今，还隐瞒什么？都当这江宁府的大牢是客栈，由着你们串供圆谎吗？谁再敢说半句假话，本府先治他一个欺官之罪。到那时，休怪本府不讲情面。”
他的话字字如冰，砸在堂上。王虎额上冷汗直冒，孟元已不敢再哭。
李念安更是一点声也没有了。
明晓心里一阵发紧。
她忽地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若这堂上有戏文里那些狗头铡、虎头铡、龙头铡摆着，只怕这几人早就瘫了。可惜这是北宋，是嘉佑元年，还没有后世那些威风凛凛的铡刀。可包拯这黑脸一沉，比什么铡都叫人骨头冷。
堂上静了片刻，王虎先顶不住了。他粗声粗气道：“我说。我都说。张安全先我一步去见的钱万通。我知他是在酒里下了药。我上去时，钱万通已有些昏沉。我那时心里有气，又知张安全下了药，他没了力气，正好让我出口恶气。我打了他两下，他便倒了下去。我……我走时他还活着。”
包拯看向孟元。
孟元颤声道：“民妇是钱万通让人叫上去的。他……他半靠在床头，说民妇若不从，便要把念安在府学的事都搅了。民妇气极，又怕极，他伸手来抓，民妇就扯下头上簪子，便胡乱扎了他一下。不重，真的不重……他还在动……”
李念安接着道：“学生听见楼上有打斗声，怕娘吃亏，就冲了进去。钱万通倒在床边，胸口有血，但还好有起伏，还有气。学生见娘的那簪子还在他身上。学生……学生便把那支簪子拔了，从后窗扔了出去。学生只是怕查出来……”
包拯听完，忽地一静。
明晓也在脑子里迅速转着。若三人都说的是真话，那钱万通真正致死的那一下，不是这三人。
可主簪又是钱万通贴身暗袋里的那支。谁取出主簪，谁就是最后进去的人。
还有，这么多人在天字二号房进进出出，又哭又打又喊，楼里的人竟无一人听见？
包拯已问了：“如此吵闹，就无人来？”
张捕头忙道：“悦来客栈那几日因松仁糕，前头忙乱，跑堂都被叫到楼下。何文才又在后厨安排送糕。天字二号房在二楼最里，拐角还有道厚帘。不仔细听，很难分辨。而且这几人进出都有先后，并不是前后相接，中间还时隔不短，所以……也无人多在意，而且据客栈伙计周吉说，期间钱万通还要过一次水……这按照仵作说的死亡时间，这几人确实出现在客栈的时间里，钱万通还活着，并没有死……”
包拯听罢，半晌没说话，只把目光又移向陈江。
陈江仍低着眉，像在听一件旧年旧月的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