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没有急着追问,只将案上的一卷供状慢慢推开,像在给李念安留出喘息的空隙。
可堂上无人觉得松快,连旁听席上那几位官儿都静了下来。
“李念安,你可识得钱万通?”
他问。
李念安道:“识得。他是外来的商贾,从前在江宁城做过买卖。”
“你与他,可有过节?”
李念安一顿,低声道:“没有。”
“没有?”
包拯翻过一页,声音微提。
“他曾对你母亲孟元欲行不轨,被王虎撞见,当众撕打。你那时虽在府学,可这事后来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你竟说你与他没有过节?”
李念安的肩膀极轻地一抖,像被冷风从后领里钻进去。
他低着头,半晌才道:“学生……知道此事。只是学生未曾与钱万通当面争执过。”
包拯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只将案上那页供状轻轻一翻,继续道:“你可亲眼见过钱万通?”
李念安仍低着头,声音更轻:“学生在城里见过他两回,没说过话。”
“他长什么模样?身量如何?惯常穿什么衣裳?”
李念安像是被问住了,停了停才道:“他……身量中等,圆脸,穿得好。常穿一件赭色长袄,外头披灰鼠皮。”
包拯看着他,忽然道:“钱万通是扬州布商,最重衣冠。他到了江宁,确实常穿一件赭色长袄。可你既说与他没说过话,为何对他衣着记得这般清楚?”
李念安身子一紧,像被绳子从后勒住:“学生……学生是听人说的。城西一带的人都认得他。”
“听谁说的?”
李念安没答。他的手指又开始绞,指节白得发青。
包拯不追,只把话头轻轻一拨:“你既识得他,那日为何不去他房里,只买一包松仁糕?”
李念安道:“学生不想见他。学生恨他,怕见了面会忍不住动手。买了糕便走了。”
“怕动手?”
包拯微微抬眉。“你在首饰摊上,用银丝南珠耳饰作押,专挑那支弯了头的旧簪。为何?”
这一问像在雪里抽了一鞭。
李念安整个人都往后缩了一下,孟元抬头,泪还挂在脸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李念安伏下身去,额头碰在砖地上,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学生……学生买那支簪,是因为……买来送……我娘……”
包拯立马转向孟元,目光沉沉如铁。
堂上众人也随他看去。
孟元被这一眼压得浑身一颤,像有千斤重物落在肩上。她原本已经哭得几近虚脱,此刻被问到头上,只拼命摇头,哑声道:“民妇……民妇不知。那簪子早就不见了。”
包拯问:“什么时候不见的?”
孟元抽噎着,话都说不利索:“就是……民妇在城中摆摊,日日人来人往。一日忙到晚,夜里收摊回家,才发现那支簪子没了。民妇寻了两日,没找到,只当是掉在摊子边上,被哪个过路人捡去了。”
包拯不语,只侧头看向张捕头。张捕头上前一步,从证物箱中捧出一支用白布包着的铜簪,呈到案上。那簪子已被擦净,唯簪尖处仍留着一小片极淡的暗红,像锈,又像血。
包拯道:“孟元,你可认得这支?”
孟元只看了一眼,便像被什么烫到,身子拼命往后缩,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整字。
“认……认得。但民妇不确定……民妇……民妇没杀他。民妇不知它怎么会在那房里。”
包拯问:“他当年给你簪子时,还有没有别的?”
孟元哭着点头:“还有其他首饰,耳环、玉饰什么的,但民女全都退还给钱万通了。民妇只留下了一只簪子,其余都没碰。”
包拯道:“三十支素面云头铜簪,皆是湖州龚家银楼打造。钱万通亲自定制,逐一验收。这支落在凶案现场,簪身弯曲处距簪尖一寸半。你可知这弯曲是怎么来的?”
孟元满脸是泪,拼命摇头:“民妇不知……民妇真的不知……”
包拯忽然转向李念安:“你买的那支旧簪,簪身也弯了。卖簪老妇劝你,说弯了不好看。但你扔选择购买,本府问你,是因为像凶器那支,是不是?”
李念安伏在地上,像从胸腔里挤出一个极轻的“是”字。他肩膀抖得厉害,声音却拼命稳住:“学生家母时常给学生纳鞋底,学生就常拿簪子去挑线,所以簪尖会有弯曲。那日学生去首饰摊,便……便想起家母的簪子。”
“那你买旧簪,究竟是要送你娘,还是要仿那支凶器?”
李念安道:“学生……学生那时已听说钱万通死在客栈里。学生怕有人翻出家母与他的旧事,说不清。学生只想着家母,并无仿其他簪子。”
包拯紧追:“那之前那支挑线的簪子呢?”
孟元抢在前头,几乎是喊出来的:“丢了!那支也丢了!早就不在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像在冷风里被撕成几缕。堂上目光“唰”地全聚过去。
孟元像被那些目光刺中,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顺着下巴直往下滴,却仍硬撑着道:“簪子……不见了……府尹明鉴!”
包拯没有理会她的哭求,只慢慢靠向案前,声音比外头的雪还冷:“这么巧吗?”
孟元一噎。
“钱万通在湖州龚家银楼定制了三十支铜簪,素面云头,四寸长。他送了你一支。你只留下这一支。可案发前后,这一支偏偏丢了。李念安又偏偏在钱万通死后的首饰摊上,专挑一支同样弯曲的旧簪。若本府猜得不错,你们母子早知钱万通手里有一批同样式样的簪子,而行凶时的那支又不慎丢失。你们怕官府顺着簪子查到你们身上,所以先仿一支,想拿来遮掩。可你们没料到,真的凶器竟被从后巷积雪里挖了出来。于是你们才慌了,干脆把所有事都推给一个‘丢’字。是也不是?”
包拯这一问,像把孟元和李念安之间那张薄薄的纸“哗啦”一声撕开了。李念安伏在地上,浑身发颤,喉咙里却发不出声。孟元张着嘴,像被掐住了脖子,连哭都停了一瞬。她望着包拯,眼里全是惊怖,像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不……不是的……”
她终于又哭出来,声音抖得厉害:“民妇没想过仿什么。念安他……他只是想给民妇再买支簪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方才已经认了,买旧簪前便知道钱万通死在客栈里,也怕有人翻出你与钱万通的旧事。”
包拯声冷如刀:“他若什么都不知,为何怕?为何仿?为何买那支‘弯了才像’的?孟元,你还要替他瞒到几时?”
孟元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瘫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李念安也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被雪水灌了满口,又苦又冷。他慢慢抬起脸来,泪痕横着,眼底却有一种出奇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