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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176章 李念安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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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包拯已端坐案后。

他仍是那身半旧公服,发间像比昨夜又白了几根。他抬手让差役把人犯带上堂。

先押上来的,是王虎。王虎腕上戴着铁锁,走一步响一声。几日不见,他像瘦了一圈,颧骨高耸,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眼下乌青,可那股莽气还没散尽。他被按着跪下时,眼睛往旁一扫,没看见孟元,牙关便咬得更紧。

随后孟元也被人扶了进来。她一进堂,便先朝王虎看去,见他瘦成那样,眼泪登时掉了下来。她今日倒没像前几回那样放声大哭,只咬着唇,把哭声全压在喉咙里,只肩膀轻轻颤。差役引她在另一侧跪下,她低眉顺眼,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收起来,留着听审。

最后被带上来的,是陈江。

陈江的脚步极慢,像踩在刀口上。他手上仍戴着轻枷,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当啷当啷”的响。他比昨夜更狼狈,额上那几道被自己抓出的血痕已经结痂,暗红地横在脸上。可他一双眼却极亮,像被这雪光照透了似的,冷得让人不敢逼视。他走到堂中,不等差役按,自己先慢慢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冰冷的砖地上,极轻的一声,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堂上静得吓人。四角的火盆烧得虽旺,却没人觉得暖。那热意刚升起来,就被灌入的雪风剪碎了。

包拯环视堂下,目光在陈江、王虎、孟元身上一一停过,最后落在后堂门边的明晓身上。只一瞬,他便收回视线,轻轻一敲惊堂木。

“今日,本府再审钱万通命案。”

他声如寒钟,沉沉地在梁间荡开。

“带人证,李念安。”

明晓将门缝又推开了些,侧身让到一旁。李念安像被那一声惊堂木震回了神,慢慢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却一步都没停。满堂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却只望着正前方包拯案上的那一角红木。

雪光照进来,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把刚从暗处拔出来的剑。

李念安走到堂中时,风刚好从堂门外卷进来,把离门最近的一只火盆吹得火苗一矮,险些灭了。他单薄的身子跟着晃了晃,又站直了。满堂目光如针,他却不偏不倚地在陈江斜前方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极轻的一响。

明晓仍站在后堂门内,透过那道半开的门缝望着外头。

她看见堂下旁听的百姓不多,可该来的,竟一个不少。

西首廊下,潘夙坐得极正,玄色公服外披一件灰蓝鹤氅,手虚搭在膝上,面上淡淡的,像来听一场与己无关的经义课。他身侧是吕昌龄,脸圆体丰,两撇胡子修得齐整,嘴角极轻地挂着点笑,像在雪天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热闹。再往边上一张太师椅,赵世膺懒洋洋靠着,手里还把玩着一串不知什么木珠,眉眼间似笑非笑,像这满堂肃杀气都与他隔着一层。文恭祖坐得最靠边,却最是端谨,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极清瘦的侧影。他只垂眼看着自己袖口,像在数那上头不存在的雪子。

明晓只觉喉咙发干。

堂上的火盆有四个,盆盆烧得通红,可那炭气扑出来,没等暖到人身,便被满堂的雪风、公袍、铁锁与冷眼吞得干干净净。堂下旁听的人,竟比跪着的人犯还多。一个府尹,倒有四路官在旁听。若再算上那些远远站着的差役和亲随,这更像一场早被围好的棋局,而包拯是那个被迫在中间落子的人。

她忽然有些想笑。不是真笑,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一点冷嘲。

陈江、王虎、孟元,一个满身血污,一个咬牙硬撑,一个只剩半条魂,他们跪在堂下,倒比那些座上的人还像人。而潘夙的官位,吕昌龄的和气,赵世膺的玩世不恭,文恭祖的端默,都像这场大雪里刻意摆出来的景,精致、冰冷,且不沾一片雪。

包拯像是没看见那些人。他目光只落在李念安身上,声音不轻不重:“李念安,钱万通死的那日,你在何处?”

李念安跪在堂中,衣摆铺在湿冷的砖地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他张了张嘴,声音极轻,像雪从枝头落下来。

“回府尹,学生……那日是去买松仁糕。”

他说得有些慢,像每个字都要从嗓子眼里重新过一遍。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紧绷,又像背书似的,早已在心里默过无数遍。

孟元从他一进来就再没移开过眼。此刻听这一句,她整个人都往前倾去,像要穿过半个公堂扑到儿子身边。旁边的差役眼疾手快,忙伸手拦了一下。她没再动,只死死盯着李念安,眼泪“刷”地又滚下来,嘴里却发不出声,只剩喉咙里一阵极细极碎的呜咽,像雪夜里野猫的低叫。她拼命朝前伸着手,指尖在冷风里发着抖,似乎只要再近一些,便能替那孩子挡去所有刀剑。

陈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短,像从喉咙深处弹出来的一点气音,又像冰珠子落在空荡荡的堂上。他仍半垂着眼,没看李念安,也没看孟元,只望着自己膝前三寸的地方,唇边那个极淡的弧度不知是嘲弄,还是自嘲。

王虎低着头,粗黑的脖颈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却始终没有抬脸。他像在用全身力气压着什么,两只被铁锁扣住的手在膝上绞得极紧,手背上的旧伤被扯得发白。

堂上四角炭火仍燃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从盆边溢出来,把几人的影子投在灰白的地上,拉得又长又乱。那层暖意浮在表面,像在满堂寒气外头裹了一层薄而脆的皮。旁听席上,吕昌龄轻轻抚了抚胡须,似在等下文。潘夙没有表情。赵世膺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李念安,又落回自己指尖。文恭祖仍是那副模样,像这满堂汹涌都与他无关。

李念安跪得极直,背脊像一根被冻住的竹竿。他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看任何人,只望着包拯案角上那点被灯火照亮的红木。风又灌进来,吹得他鬓角碎发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