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将那份食客登记簿的抄件翻到另一页，又问道：“近来，陈江可有去过清风楼？”
掌柜略作回忆，答道，就在钱万通死的那天晚上，刘直学也就是陈江，确实来过。他请了几个府学生员在二楼雅座吃饭，点了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芦蒿炒腊肉，还要了一壶绍兴黄酒。一桌人从酉时正刻开始吃，吃到戌时过半才散。席间觥筹交错，气氛很是热络。
包拯问席间陈江是否一直在场。
掌柜说陈江中途离开过一次，大约是戌时过半，他说喝了酒有些上头，要去后院透透气，便起身离了席。离开的时间很短，大约只有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回来时衣襟上沾了些水渍，说是去井边洗了把脸，还自嘲酒量不济，被几个生员取笑了一番。
一盏茶。
明晓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从清风楼到悦来客栈，就算是一路小跑，来回至少也要将近两炷香的时间。一盏茶的功夫，连单程都不够。
那会不会是陈江在钱万通死的那天晚上，用一个刻意设计过的离席时间，给自己制造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这桌宴席、这群生员、这顿酒菜，全都是他提前布置好的棋子……他故意在席间离席，故意把离席时间控制在“不可能往返悦来客栈”的范围内，故意让掌柜记住他离席的时间。他不需要亲自去杀人，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有时间去杀人。
包拯再问他为何记得这么清楚，连离席的时间、回来的状态、生员取笑他的话都记得分毫不差。
掌柜沉默了一瞬，目光极快地扫过跪在一旁的王虎，然后才答道，因为那晚席间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印象格外深刻。
原来是陈江离席后不久，王虎的姐姐王娘子忽然到清风楼来找人。她神色焦急，说张安全出门后一直没有回家，四处寻不见人，张安全经常去清风楼，便进来问掌柜可曾见过他。
掌柜说没见到张安全，王娘子听后便匆匆离开，连茶都没喝一口。
掌柜当时觉得蹊跷，便多留了个心，所以那晚的细节记得比平时更清楚。
明晓听到这里，心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王虎的姐姐……张安全是王虎的姐夫，王虎的姐姐就是张安全的妻子。
包拯转向王虎，目光沉静而锐利。王虎跪在堂下，背上的烧伤药膏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青砖地面的缝隙里。
“王虎，本府问你——钱万通死的那天晚上，你在何处？”
王虎的肩膀猛地一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次，才用一种沙哑而干涩的声音答道，他那天晚上在铺子里跟人谈生意，铺子里的伙计可以作证。
包拯便让书吏将伙计的证词又念了一遍。
伙计说他那天午时便离开铺子，直到天黑才回来，临走前嘱咐伙计若有人问起就说他在铺子里谈生意。
书吏念完之后，包拯将那份证词轻轻搁在案上，问道：“你方才说在铺子里谈生意。那本府问你，你姐姐那晚在清风楼四处寻找张安全，你可知晓？”
王虎他张了张嘴，用一种近乎嗫嚅的声音说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铺子里，没见到他姐姐。
包拯又问他，你姐姐那晚可曾到铺子里找过你？王虎说没有。包拯将那份证词翻到下一页，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稳，却字字如钉。
“张捕头问过你铺子里的伙计，伙计说那晚你姐姐王娘子确实来铺子里，神色焦急，之后便匆匆走了。你方才说那晚你在铺子里谈生意，王娘子来过铺子，你是在，还是不在？”
王虎一顿，支支吾吾说他记错了，那天晚上他确实不在铺子里，他出去了。
包拯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去秦淮河边喝酒，一个人去的，没有证人。
包拯又问他，王娘子那晚四处寻找张安全，你可曾见过张安全？
王虎说没有。
包拯将惊堂木轻轻搁在案角，却没有宣布退堂。
他微微偏过头，朝堂下看了一眼，张捕头立刻会意，转身从侧门外带进来两个人。
明晓抬头一看，是顺子和胡静姝。顺子身上的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只是脸上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胡静姝跟在他身后，头扬的很高，依旧是那副高贵美丽的模样，只是下颌的线条比在常州时又清减了几分，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明晓看着他们两人走到堂下，心里飞快地转着。包拯传顺子和胡静姝上堂，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王虎和陈江方才那套说辞，把他们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们以为只要咬死“不知道”和“死无对证”，包拯就奈何不了他们。
顺子跪在堂下，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但背脊挺得笔直，显然伤养得不错。胡静姝跪在他旁边，姿态端庄而从容，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垂着眼帘。
包拯等两人跪好，才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他们初到江宁那天的细节。让他们把那天从渡口到客栈，从客栈到大堂，从下午到傍晚的所见所闻重新说一遍。
顺子听见包拯让他把初到江宁那天的所见所闻从头说一遍，立刻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从他和胡静姝在渡口下船说起，怎么到悦来客栈，怎么在大堂里遇见那个穿赭色湖绫袍子的客商。他记性不差，连那客商坐在靠窗第二张桌子、手边放着一只藤编书箱、要了一壶清茶没要点心这些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他说他和胡静姝上楼放行李，他住人字五号，胡静姝住天字三号，在天字二号房门口看见房门虚掩着，里面有个男人背对着门站在窗边，身形偏胖，穿着赭色绸袍，听见脚步声便把门关上了。他当时没在意，后来才知道那就是钱万通。他下楼去买羊肉汤迷了路，回来时客栈已经被衙役围了，他被当成疑犯抓进大牢。
包拯等他说完，转向胡静姝，语气比问顺子时又温和了几分：“胡娘子，你那日在悦来客栈大堂，可曾见过这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