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根本没有给王虎喘息的机会。他紧接着将那份私人账簿轻轻搁在案上，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问道：“你说借给孟元应急，孟元遇到了什么急事，需要跟你借五十贯？”
王虎的喉结又滚了一下，支支吾吾说孟元那阵子手头紧，具体什么急事她没说，他也没问，只是看她一个寡妇不容易，便顺手帮了一把。
包拯又问他这五十贯是什么时候借的，他说去年十一月末。
包拯问他孟元可曾还过这笔钱，他说没有，他也没打算让她还。
包拯问他既然没打算让她还，为何在账簿上特意备注“付孟元”三个字，他说那是随手记的，做生意的习惯了，每笔账都要有个名目。
明晓听着王虎这番话越说越乱，意识到包拯这一连串又快又急的追问是什么用意，他在逼王虎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
人的本能反应是最真实的，而编造谎言需要时间。
包拯从十月问到十一月，从簪子问到代存款，从代存款问到那五十贯的用途，每一个问题都踩在前一个问题的答案上，节奏越来越快，完全不给王虎反应思考的机会。
而王虎自然连跪在一旁的陈江咳嗽了两声都没有注意到。
陈江那两声咳嗽显然是提醒，但王虎的脑子已经被包拯的追问搅成了一锅粥，他根本分不出神来接收信号。
这时，包拯忽然放缓了语调，收了问话，不再连环追击。
有了停顿的空白，王虎这才得以喘息，等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已经晚了。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不是孟元——草民记错了，不是孟元。这笔账草民记不清了，刚才说的都是瞎编的，府尹千万别当真！”
他说完便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包拯没有看他，只是将那份私人账簿翻到下一页，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本府会传孟元上堂，当面对质。你方才的证词，书吏已逐字记录在案，是当堂欺瞒还是真有其事一问便知。”
王虎瘫跪在堂下，额头抵在青砖地面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跪在一旁的陈江微微闭了闭眼，下颌的肌肉绷得棱角分明。
他没能拦住王虎，反而让包拯更加确定了王虎的供词里藏着更深的秘密。
明晓看着这一幕，默默又学习了包拯的这一招。
先快后慢，用速度破防，再用温和的语气让对方放松警惕，最后让对方自己推翻自己的证词。
这一招对王虎这种脑子不够用、嘴比脑子快的人，尤其致命。
而接下来，包拯要传孟元上堂，王虎方才那句“付孟元”已经把他的后路堵死了，孟元若是当堂否认借过这笔钱，王虎的证词就彻底崩塌；孟元若是承认借过，那包拯下一个问题必然是：你和王虎就是是什么关系？他凭何借你五十贯？
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就是他们一直在隐瞒的秘密。
然而包拯没有传孟元上堂。
他将那份私人账簿翻过一页，轻轻搁在案角，然后微微偏过头，朝堂下看了一眼。
张捕头会意，转身从侧门外带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面色从容，正是清风楼的掌柜。
明晓微微一怔，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方才还在心里盘算包拯会怎么传孟元上堂当面对质，怎么用那五十贯的借款逼王虎和陈江露出更大的破绽，结果包拯直接跳过孟元，传了清风楼掌柜。
她若是王虎和陈江，被包拯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审问节奏折腾，心里早就七上八下，煎熬得要死了。
掌柜稳步走到堂下，撩开衣摆跪得端端正正。
包拯从案上拿起一张纸片。
包拯将那张纸片让书吏举到掌柜面前，问道：“钱万通可曾在清风楼用过饭？”
掌柜略作回忆，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调答道：“回府尹，钱万通确实来过。清风楼初到江宁不久，才开张，上月初九，钱万通就在二楼雅座订了一桌，点了清蒸鲥鱼和蟹粉狮子头，还开了一坛十年陈的绍兴黄酒。小人记得，那一桌一共三个人，钱万通，张安全。第三个便是……陈江。”
他说到“陈江”两个字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跪在堂下的陈江。
陈江的肩膀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得滴水不漏的表情。
包拯将那张食客登记簿的抄件轻轻搁在案上，忽然话锋一转，问道：“清风楼才落地江宁不久，可曾与人结怨？为何会有人放火烧你的楼？”
明晓听到这个问题心头微微一突。清风楼背地里干的是情报买卖，顾时那张网铺得太大，得罪的人恐怕比秦淮河边的灯笼还多。若真要追究清风楼与人结怨的缘由，牵扯出来的就不止是一桩纵火案了。
她看向跪在堂下的掌柜，不知他会怎么回答。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答道：“回府尹，清风楼初到江宁，做的是正经酒楼生意，从不与人结怨。但要在江宁开酒楼，绝非易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江宁城里的酒楼茶肆，家家都要向上头交一笔‘打点钱’……这笔钱不是交给府衙，也不是交给转运使衙门，是交给一些手眼通天的人。他们在江宁城里经营多年，新开的铺子若不打点，便会有地痞上门闹事、衙差隔三差五来查税、供货的商贩忽然断了货源。这些事看起来都是琐碎小事，但堆在一起，一家新铺子撑不过三个月就得关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包拯脸上，又极快地扫过堂下左侧席位上的吕昌龄和潘夙，用一种更加谨慎的语气继续说道：“清风楼开张之前，张安全来找过小人。他说他在江宁城里替人收‘打点钱’，新开的铺子都要经他的手，按季度交一笔银子，交了便平安无事，不交便寸步难行。小人问他这笔钱交给谁，他不肯说，只说江宁城里比他手眼更高的人多得是，他只是个跑腿的。小人便按他的要求交了一笔银子，此后确实平安。直到……清风楼起火，小人怀疑与张安全被杀有关。他死了，便没人替他收那笔‘打点钱’，也没人替他遮掩这些年经手的银子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