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安在看到火焰蹿起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胸口。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映着那片越烧越旺的火光,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娘——”那声音沙哑而尖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变声期的粗粝,像一把被用力过猛而崩断了弦的弓,在寂静的雪夜里炸开。
他拼命挣开陈江的手,不顾一切地朝老槐树的方向冲去,但陈江反应更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拽回来按在石狮基座上。李念安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眼泪混着鼻血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和嘶吼,像一头被铁链拴住了脚踝的幼兽,眼睁睁看着母兽在烈火中倒下却无能为力。陈江的手也在抖,下颌绷得像要裂开,但他始终没有松手。他知道包拯已经在下令灭火,张捕头已经带人冲了上去,他不能在最后一刻让李念安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功亏一篑。
明晓的半只脚已经迈出了石狮子的阴影,准备冲出去救人。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震天狂吼。
“元娘!”
那声音粗粝而嘶哑,像是被人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明晓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赭色的身影从府学侧门方向的巷口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那人身上还穿着染坊里那件被烟熏得乌黑的绸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正是王虎。他本已趁乱逃离了染坊,此刻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踉跄着冲向老槐树。他的双眼死死盯着火圈中那个靛蓝色的身影,对周围的衙役、火把、惊呼声统统视而不见,肥胖的身躯在雪地上连滚带爬,撞翻了挡在面前的两个衙役,一头扎进了燃烧的火圈。火舌瞬间舔上他的衣角,他浑然不觉。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便用牙去咬那道燃烧的麻绳,咬不开就用整个身体去撞。他撞开了孟元面前最后一根燃烧的枯枝,整个人扑倒在她身上,用后背挡住了从树上掉落的一截带火的枝杈。那根枝杈砸在他背上的闷响,听得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愣着干什么!灭火!救人!”
包拯的声音震醒了在场的所有人。张捕头立刻带人冲了上去,几桶井水泼下去,最后一簇火焰终于被浇灭。孙适被衙役从树上解下来,衣角烧焦了半截,瘫在雪地里直哆嗦。孟元被王虎扑倒在雪地里,菜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头发散乱,脸上被烟熏得乌黑,但她的眼睛依旧是睁着的。
王虎半跪在雪地里,背上还在冒烟,掌心的皮肉被烧得焦黑翻卷。
他低头看着孟元,颤抖着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着话,声音极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元娘,元娘,你不要有事……”
孟元没有说话,只是躺在雪地里,看着满天纷纷扬扬的雪花,缓缓闭上了眼睛。雪越下越大,落在她散乱的发髻上,落在王虎焦黑的背上,落在老槐树下那片被烧成焦炭的枯叶和麻绳上,将所有的痕迹都慢慢覆盖。
……
几个衙役正手忙脚乱地砍断绑在学生身上的麻绳。李琮被松了绑,顾不得揉手腕上的勒痕,便转身去扶旁边一个年纪更小的生员。张咨的袖子被火烧焦了半截,正用力拖着两个吓得腿软的学弟往安全处爬,一边爬一边头也不回地骂骂咧咧,说平日里抄作业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如今逃命倒成了软脚虾,明年春闱若是考不过,做鬼也要找他们算账。火光照在他那张被烟熏得乌黑的脸上,少年人的逞强与惊魂未定交织在一起,骂声里却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桶接一桶的井水泼向燃烧的老槐树,火舌被压得越来越矮,浓烟滚滚升腾,将满天飞雪染成了灰黑色。孙适被衙役从树上解下来时衣角已经烧焦了半截,瘫在雪地里直哆嗦。张捕头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面无表情地朝身后的捕快挥了挥手,只说了两个字,带走。
就在这时,李念安趁着陈江分神的间隙,猛地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陈江伸手去抓,只扯下他半片被火烧焦的衣角,那少年已经踉跄着穿过人群,扑通一声跪倒在包拯面前的雪地里。
明晓见状,顺势从石狮子后面跨了出去,一把扣住陈江的手腕,抢过那把削笔刀抵在他颈侧,压低声音说了句“别动,跟我走”,便拉着他一同朝包拯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半推半押地拽着陈江穿过人群,余光瞥见老槐树下王虎正抱着孟元哭得撕心裂肺,他背上的衣袍已经被烧成焦黑的碎片,露出被烫得通红起泡的皮肉,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眼泪滴在她被烟熏黑的脸上,混着雪水往下淌。
明晓有些懵逼。王虎……不是个反派来着吗?这是怎么回事?装深情?
她收回目光,将陈江押到包拯面前,松开了扣着他手腕的手指,将削刀收回袖中,退后半步,站在陈江身侧。陈江没有反抗,只是缓缓跪倒在雪地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跪在雪地里的少年身上。李念安的额头上还沾着方才在供备处磕出的青紫淤痕,眼泪混着鼻血糊了一脸,衣襟上溅着刁从事的血,衣角被火烧焦了好几处。但他跪得笔直,双手撑在雪地上,整个人像一根被风雨打折了却不肯倒下的青竹,用一种沙哑却字字清晰的声音说道:“学生李念安,恳请包大人查明冤情,为父伸冤。”
包拯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李念安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积雪的青石板上,肩膀在微微发抖,却强撑着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学生李念安,江宁府学外舍生。学籍在册,身家清白。先父李通叔,福建人士,庆历年间入江宁府学。先父一生困顿,屡试不第,却从不肯走门路、求人情,于建溪溺水而亡。学生恳请包大人彻查当年李通叔与陈安石溺水身亡的真相。”
他说完,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包拯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在雪地里的少年,扫过树下那些被绑着又解开的生员,扫过被衙役拖走的孙适,扫过抱着孟元泣不成声的王虎,扫过站在明晓身旁低头跪地的陈江。
夜风忽然停了。雪片不再横飞,只是静静地、缓缓地垂直落下,落在老槐树焦黑的枝杈上,落在树下尚未燃尽的灰烬上,落在少年单薄的背脊上。火把的光也不再剧烈摇曳,只是静默地燃烧着,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淡,像是铺在青石板上的墨痕。灰烬从焦黑的枝头簌簌落下,混着雪花,落在少年的发间,落在包拯的肩头。
包拯弯下腰,亲手扶起跪在地上的少年,用一种苍老而笃定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准了。
明晓站在陈江身侧,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少年和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的老人,长出一口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