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两名穿着绯色公服的通判从府前街方向快步赶来。他们显然是接到了急报,衣袍上还沾着赶路时的风尘,靴跟踩在积雪的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明晓之前在府衙里听孙掌吏提过,江宁府今年的通判被增置为两员,但这两人从上任之初便被包拯派出去巡视各县,她从未见过。
如今都回来了,而且偏偏是今晚。
打头的那位姓余名靖,字安之,四十出头,身形微胖,圆脸上挂着几分常年混迹官场练就的和气笑容,乍一看像是个好说话的弥勒佛。但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却是精明而审慎的光,像是在心里随时拨着一把算盘,掂量着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
他走到包拯面前,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大人,下官来迟了。上元县的账目已核对完毕,正要向大人禀报,便听说府学这边出了乱子,下官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这一路上雪大路滑,耽搁了些时辰,还望大人恕罪。”
他说完,微微侧过头,目光迅速扫过树上吊着的孙适和树下握刀的孟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和气模样。
跟在他身后的那位姓许名恒,字守常,年纪稍轻,不过三十五六,身形瘦高,面容清癯,颧骨棱角分明。与余靖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截然不同,许恒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圆融,站姿笔挺如松,眉宇间带着几分常年与数字和案牍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严谨和锐利。
他走到包拯面前,抱拳行礼的动作简洁利落,没有半句客套,开口便直奔主题:“大人,下官此去句容、溧水二县,已将各县赋税账目与府库拨银逐一核对。这些是账册,请大人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目光在掠过树上吊着的两个人时,只是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眉,随即便恢复了那副冷静而专注的神情,像是在评估一桩需要尽快处理的公务,而不是一场即将失控的混乱。
包拯接过账册,却没有立刻翻开。他的目光在余靖和许恒脸上各停了片刻,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二人的禀报,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向老槐树下。
吕昌龄一见包拯不说话,心里越发没底,连忙转向余靖和许恒,用一种痛心疾首又夹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余大人,许大人,你们二位是包大人的副手,常年在外巡视,对江宁府学的事可能不太清楚。今晚这事,说来话长,孟娘子也是被人蒙蔽,一时冲动才做出这等糊涂事。孙教授在府学多年,德高望重,定是被刁从事那等小人蒙蔽了。至于张安全,他冒充朝廷命官,招摇撞骗,死有余辜。今晚的事不宜闹大,不然传到汴京去,惊动了御史台,谁脸上都不好看。再说,这江宁府学是在向传式向大人任上扩建的,向大人那是什么人?名相向敏中的次子,他本就是开封人,曾任越州知州、三司户部副使……向大人在任期间兢兢业业,对府学更是亲自过问,绝不可能有什么贪墨。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或是被刁从事那等小人蒙蔽了。今晚的事,还是要以安抚为主,不宜大动干戈。”
余靖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在掂量该怎么接话才能既不得罪吕昌龄,又不至于在包拯面前失了分寸。他看了看包拯,又看了看吕昌龄,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朝吕昌龄微微欠了欠身,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语气说道:“吕大人说得也有道理。今晚的事,确实不宜闹大。不过具体如何处置,还是由包大人定夺为好。”
说完便退后半步,将目光投向包拯,像是在等待一座沉默的火山自己决定要不要喷发。
许恒却连看都没看吕昌龄一眼。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调说道:“吕大人,向大人在任时,府库拨银的明细、供备处的采购账册、学田收入的调配记录,下官都逐笔核对过了。至于孙适是否被人蒙蔽,账册上的签名和印章会替他说话。”他说完,便重新转向包拯,双手垂在身侧,站姿笔挺,像是在等下一道命令。
吕昌龄被许恒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噎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老槐树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孟元踢翻了树根旁一只不起眼的陶罐。桐油从罐口涌出来,顺着树根的纹理蔓延,浸湿了树下堆积的枯叶和散落的麻绳。她将手中的火把往地上一扔,火焰瞬间蹿起,沿着桐油的轨迹迅速蔓延,整棵老槐树连同树上吊着的孙适和树下堆积的枯叶麻绳,瞬间被一道火圈吞噬。孙适吊在树杈上拼命扭动身体,嘴里的布条让他喊不出声,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惨叫声。
李琮和张咨和其他被绑的生员拼命往府学大门方向挪,学生们挤作一团,惊叫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
吕昌龄吓得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在身后的衙役身上,方才那副从容得体的官威荡然无存,只剩下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指,指着老槐树的方向,声音都劈了岔:“快!快灭火!救人!”
包拯没有后退。他就站在离火圈不过三尺远的地方,火焰映红了他的脸,他的鬓角似乎又白了些同时被染成了金色,将他肩头的积雪烤成了水汽,蒸腾而起。
他也没有下令强攻,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孟元,那目光里有不忍,有叹息,有压抑了太久却依然没有被磨灭的威严。
孟元站在火圈中央,手里握着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火舌在她脚边翻卷,将她靛蓝的衣角烤得卷起了边。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扑向树上那个正在惨叫的孙适,只是缓缓转过头,看着包拯,用一种沙哑而平静的声音说道:“包大人,民妇今晚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大家都说你是好官……”
她说着,将菜刀横在自己身前,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银芒,不是要砍向任何人,而是做好了迎接一切后果的准备,包括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