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将两张行踪图叠好放在一边,重新拿起陈江的产业详报,翻到附录部分。那里除了行踪记录之外,还有几页是陈江名下产业之间的资金往来明细。清风楼的人在整理这份详报时,把每一笔超过五十贯的转账都单独列了出来,标注了日期、金额、付款方和收款方。她之前看这部分时,注意力全在文宝斋和染坊之间那些大额的虚假交易上,此刻重新翻看,目光却被另一组数字吸引住了。
陈江名下那家染坊,就是和文宝斋有大量资金往来的那家,在皇佑四年刚开业时,曾从陈记绸缎庄一次性转入过一笔将近两千贯的启动资金。这笔钱在当时的江宁城里不算小数目,足够盘下一间位置不错的铺面、购进全套染缸和染料、雇几个熟练工匠。
但让明晓在意的是,这笔钱的出账日期是皇佑四年三月,而陈江拿到张方平签批的商引入城许可是皇佑三年十月。也就是说,陈江拿到商引之后,足足过了将近半年,才正式把染坊的资金拨付到位。而在这半年里,染坊的铺面一直空着,没有开业,也没有任何资金流入。
这不合理。一个精明的商贾,拿到商引后第一件事就应该是尽快开业、尽快盈利,尤其是在江宁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铺面空了半年,租金照付,却没有一分钱进账,除非陈江根本不在乎这笔钱。或者,染坊的真正用途从一开始就不是赚钱,而是等待那个需要它的人出现。
她翻开染坊的后续经营记录。皇佑四年九月,染坊正式开业,前三个月的生意不温不火,但到了年底,忽然收到一笔来自扬州布业行会的汇款,金额折合铜钱一千五百贯。汇款人的名字不是钱万通,而是一个她没见过的扬州商贾名字。但从汇款日期来看,正是钱万通第二次来江宁“进货”的前后。
她将这个发现记在纸上,又继续往下翻到文宝斋与染坊之间最频繁的交易时段——今年八月到十月间。这个时段恰好是她入职江宁府衙的时期,秦福开始频繁调阅她在架阁库中发现的那本被撕角的登记簿。
她重新拿起那份染坊经营记录,逐月逐行地翻看,试图从数字的缝隙里再找出些蛛丝马迹。但从皇佑四年到嘉佑元年,染坊的账目在陈江名下时每一笔都做得干净利落,之后几次转手也只是常规的商贾之间的人事更迭,并无明显异常。她将这份记录搁回原处,又拿起钱万通在扬州布业行会的进货记录副本。这份副本是张捕头发往扬州府衙请求协查后对方誊录寄回的,因为跨了州府,手续繁琐,寄到时已距案发过了大半个月。副本上只有近三年的进货品类和金额,至于钱万通在扬州的人际关系、社会交往、是否有债务纠纷、是否与人结怨,副本上只字未提。
她将副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
钱万通的根在扬州,不在江宁。她能在江宁翻个底朝天,却没办法隔着数百里去查一个扬州布商的底细。包拯虽已发了协查公文,但湖州的回文还没到,扬州那边更是连个响动都没有。在这个北宋时代,没有联网的数据库,没有实时同步的户籍档案,要查一个外地人的背景,要么靠当地衙门配合,要么靠清风楼这样的人脉网络。而清风楼的掌柜已经明确告诉过她,他们暂时没有孟元和李念安的档案——连江宁本地人的信息都需要时间搜集,更何况是扬州。
陈江那头也同样卡住了。这人自从秦福被抓之后便借口外出进货,至今未归江宁,摆明了是在外避风头。他名下的产业虽还在运转,但掌柜和账房个个守口如瓶,账册也做得滴水不漏,想从这些人嘴里撬出有用的信息,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能直接指向陈江本人,否则就是打草惊蛇。
明晓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线索走到这一步,每一条都还没断,但每一条都推不动了。她需要等湖州和扬州的回文,需要等赵世膺带回王安石在江宁时的旧事线索,需要等孙兖从孟元的馄饨摊附近带回新的观察。眼下再在架阁库里耗下去,也只是把已经翻过无数遍的卷宗再翻一遍。
她将桌上散落的卷宗逐一归拢,吹灭油灯,推开架阁库的门走了出去。
……
明晓回到院子时,正厅里还亮着灯。
灯多点了两盏,将整间厅堂照得亮堂堂的,像是有人在等。
赵世膺还没有睡。他难得没有倚在榻上翻书,而是坐在正厅的茶几前,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青瓷香炉,炉中燃着一线沉水香,烟气笔直地升上去,在灯影里散成淡蓝色的薄雾。他闭目盘膝,右手搭在膝上,拇指上那枚素面银戒被香火映得微微发亮,整个人像是入了定,连她推门的动静都没有让他睁眼。
孙兖也在。
他坐在茶几的另一侧,离赵世膺大约隔了两个座位的距离,面前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的坐姿不像赵世膺那般松弛,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食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像是在计时,又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听见院门响动,他第一个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庭院里那几株老梅的残枝,准确地落在明晓身上,然后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微微沉了沉。
明晓迈进正厅,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这两人一个焚香静坐,一个正襟危坐,气氛谈不上融洽,但至少没有像白天那样剑拔弩张。桌上摆着三只茶盏,其中两只已经见了底,第三只搁在她常坐的位置前,杯盖半掩,茶汤还是温热的,显然是算准了她回来的时辰。
她在两人之间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两口。
赵世膺缓缓睁开眼,伸手拿起火钳拨了拨香炉里的灰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先生总算回来了。查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