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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88章 重叠不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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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晓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片刻,然后重新睁开眼,将桌上散落的卷宗一份一份地重新归拢。她方才推出的那条洗钱路径在逻辑上是通的,但逻辑通不等于事实就是如此。她还需要更多的交叉印证,才能确定这条链上每一个环节的真实性。

她重新拿起张捕头的侦查手记,翻到记录钱万通个人背景的那几页。这几页她之前看过不止一遍,但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物证和资金流向上,对钱万通这个人本身并没有深究。现在回过头来看,才发现张捕头虽然办案风格粗放,但人物背景调查做得相当扎实。

钱万通,扬州人,祖籍庐州,父母早亡,十四岁跟随同乡到扬州布业行会当学徒。成年后入赘扬州一家小布庄,娶了布庄老板的独生女,岳父去世后继承了布庄。发妻体弱,成婚多年无子,只生了一个女儿,未满周岁便夭折。发妻去世后,钱万通续弦,又纳了一房小妾,家中妻妾三人,在扬州城里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过得相当体面。张捕头在附注里还特意记了一笔:走访钱万通在扬州的邻居时,邻居形容他“为人精明,好女色”,家中除了妻妾之外,在外头似乎还有相好,但具体是谁,邻居也说不上来。

好女色。

这条看似无关紧要的备注让明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个布商好色,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如果这个人同时卷入了一桩与女性有关的命案,凶器是一支女人的铜簪,栽赃物是一方女人的绢帕,那就不能把“好女色”当作一个孤立的性格特征来看待。绢帕是上等苏绣湖绫,价值不菲;铜簪是廉价云头素面,平常妇人之物。两种截然不同的女性用品同时出现在钱万通的死亡现场,本身就指向两种截然不同的女性。一方富贵,一方贫寒。钱万通在外头的“相好”,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

她将这个疑问记在纸边,继续往下翻。

刑曹提审悦来客栈掌柜的口供里有一段,她之前只草草扫过,此刻重新细读,才发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掌柜在描述钱万通入住时的情形时说,钱万通每次来江宁都住天字二号房,这次也不例外,但这次他在登记簿上写的入住天数只有两天。掌柜当时觉得奇怪,因为钱万通以往来进货至少住四五天,这次只写了两天,还特意嘱咐掌柜不用多备热水,说“办完事就走”。掌柜问他这次不进货了?他说这次是“来见个人”。

来见个人。不是来进货,不是来谈生意,是来见个人。钱万通这次来江宁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云锦。

他来见的是谁?是秦福?是陈江?还是那个与他有某种纠葛的女人?无论是谁,这个人约他在悦来客栈见面,在酒里下了药,然后一刀要了他的命。

明晓将掌柜的口供放到一边,重新拿起那份陈江的产业网络详报。

清风楼整理的这份详报极为全面,从陈江在江宁的几处产业到他与各方的资金往来,从他在福建泉州的原籍到他每年入江宁的时间节点,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她之前关注的重点一直是陈江的产业网和资金流向,此刻却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陈江和钱万通,这两个看似分处伪币流通链不同环节的人,他们之间除了资金往来之外,还有没有更直接的联系?

她将陈江的详报翻到附录部分,那里有几页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陈江行踪记录,是清风楼从各处搜集来的碎片拼凑而成。她拿了张白纸,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横轴,从皇佑末年开始,逐月标注陈江的行踪。然后她又翻开张捕头的侦查手记,将钱万通这几年的行踪,张捕头从扬州布业行会的账册中调取了钱万通的出差记录,用另一种颜色标注在同一根时间轴上。

两个商人在不同的城市之间穿梭,做生意,走的也是不同的路线,原本不该有太多交集。但当明晓把两条线画完,退后一步端详整张图时,她忽然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容忽视的规律:从皇佑末年到嘉佑元年,陈江和钱万通的行踪轨迹至少在六次时间节点上出现了前后衔接。

陈江每年入江宁的时间,与钱万通来江宁“进货”的时间,间隔从未超过七天。有时候是陈江先到,钱万通紧随其后;有时候是钱万通先到,陈江随后便至。更微妙的是,其中有三次,两人不仅都在江宁,还在同一天出现在同一个区域——一次是三山街,一次是秦淮河下游的漕运码头,一次是城南的铸铁坊附近。

经商之人,出现在商业区,再正常不过。

但两个明面上没有任何生意往来的人,都做布匹生意,算是竞争对手,屡次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

她放下笔,将两张行踪图并排放在一起,又拿起陈江的产业详报和钱万通的进货记录,逐页逐行地重新比对。

这一次,她不再看时间线,而是看生意的具体内容。

钱万通的布庄在扬州,主营云锦和苏缎,客户主要是江宁城里的几家大绸缎庄和官府织造衙门,每年进货的品类、数量、单价都有据可查。陈江的绸缎庄在江宁三山街,主营湖绫和素缎,客户则是两浙路和福建路的商贾,账册上每一笔交易都清清楚楚。两个人都做布匹生意,往返于扬州和江宁之间,乍一看是同行,但仔细一看,他们做的根本不是同一种生意。钱万通做的是高端织品,云锦、苏缎,供货对象是官府和豪门;陈江做的是中低端织品,湖绫、素缎,供货对象是外地商贾。

两个人的客户群不重叠,进货渠道不重叠,甚至连运输路线都不重叠——钱万通走的是官道,陈江走的是漕运。

这不正常。

明晓在户曹当了几个月的胥吏,经手过的商贾账册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她太清楚同行业竞争者之间的常态了。两个同样往返于扬州和江宁的布商,做的又是同一大类商品,按理说至少应该有部分客户重叠、部分货源重叠,甚至偶尔会在同一个码头撞上同一批货。但钱万通和陈江之间,竟然连一笔重叠的生意都没有。

陈江的生意范围像是在刻意绕过钱万通的所有触角,钱万通做云锦,陈江就做湖绫;钱万通做苏缎,陈江就做素缎;钱万通供货给官府,陈江就专做民间生意;钱万通走官道运输,陈江就走漕运。每一条线都避得恰到好处,既不越界,也不重合,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

同行之间不可能完全没有竞争,除非他们根本不是竞争关系,而是合作关系。只有合作者,才会刻意划分地盘,互不踩脚。也只有合作者,才会在明明可以赚钱的领域主动退让,把整个市场留给对方。这种刻意的回避本身就是最明显的交集。钱万通和陈江不仅认识,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她最初设想的要密切得多。

她将两份行踪图叠在一起,对着油灯的光看。两张图上那些前后衔接的时间节点,此刻不再是孤立的巧合,而是一条完整链条上的环扣。

陈江先到江宁,与刁从事对接好纸张调包的细节,然后钱万通紧随其后,带着扬州布业行会的作废交子来与秦福接头,完成伪币与官银的置换。事成之后,钱万通先离开江宁回扬州,陈江再留下来处理后续的资金流转,通过染坊和漕运货栈把洗白的银子重新送回市场。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从皇佑末年到嘉佑元年,这套流程至少重复了六七次。

可这次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