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秦淮河畔的石板路往夫子庙方向走。冬日的秦淮河没有春夏那般喧嚣,河面上薄冰未化,只有几只运货的平底船在缓慢穿行。沿岸的茶楼倒是热闹,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了不少闲人,有的在喝茶下棋,有的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发呆。
明晓走得不快,目光从沿街的招牌上一一扫过。
茶楼、脚力行、绸缎庄、书铺——每家铺子她都要停下来看两眼,有时还会跟门口揽客的伙计搭几句话,问的却全是些不着边际的闲事。
这条街几年前是什么模样?
渡口的脚夫是哪年换的班头?
三山街的绸缎庄以前是不是更多?
……
赵世膺跟在她身后,起初只是沉默地陪着,走了约莫半条街,他忽然在一家茶楼门口停下脚步,朝里面偏了偏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以为意的从容,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太客气:“先生的腿力倒是不错,只是这般漫无目的地瞎逛,怕是要逛到天黑也逛不出什么名堂。与其站在风口里跟人搭话,不如进去喝杯热茶。”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先生请客。”
明晓转过身来,用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眼神看着他,双手抱在胸前,语气理直气壮:“赵郎君财大气粗,坐紫檀轿子,住独栋院子,在下一个月俸禄八百文的私名胥吏,出门查案还要自掏腰包请客?这茶该谁请,郎君心里没数吗?”
赵世膺眉梢微微一挑,也不争辩,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率先迈进了茶楼。
明晓跟在后面,嘴角压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她方才在街上逛了这半日,早就想找家茶楼坐下来慢慢问了,之所以一直没开口,就是在等赵世膺主动替她买单。
两人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跑堂殷勤地端上两盏热茶并几碟茶点。
明晓端起茶盏暖了暖手,却没有急着喝,而是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邻桌几个穿着绸袍的商贾正在聊今年漕运的运费涨了三成,靠楼梯口那张桌子坐着两个老者在争论江宁府学哪一年的进士最多。她听了一阵,然后放下茶盏,朝跑堂招了招手。
她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的色泽,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随口闲聊的语气朝跑堂问道:“这茶是福建路来的吧?”
她其实根本不懂茶。什么建安北苑、什么龙凤团茶,她只在户曹的账册上见过这些名目,至于喝到嘴里是什么滋味,她一概分辨不出。之所以这么问,纯粹是因为陈江是福建人。
跑堂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脸上的殷勤笑意比方才又浓了几分:“客官识货!这茶正是福建路建安来的新茶,虽比不上北苑贡茶的品级,但在江宁城里也算上等了。客官是懂茶之人,一尝便知。”
赵世膺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着眼帘,专注地品着那盏“福建路来的新茶”。
明晓将茶盏放下,顺着跑堂的话头继续说道:“我听说江宁城里福建路来的商人不少,连带着福建的茶也多了。小二哥在茶馆里迎来送往的,想必见过不少?”
跑堂将抹布往肩头一搭,话匣子便打开了:“那是自然!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茶楼就在夫子庙边上,南来北往的客商就没有不来喝茶的。福建路来的客商确实蛮多的,做绸缎的、做茶叶的、做纸墨的,三山街那边少说也有十来家铺子是福建人开的。就在昨日下午,还有一位福建客商在隔壁桌喝茶,说是在江宁做茶叶生意,在三山街有铺面,跟府学前街的书铺也有买卖往来,专供读书人用的纸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位客商还说过几日就要回福建了,等开春再过来。”
明晓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飞速拼图。
福建客商,三山街,府学前街,纸墨生意……又一个与府学刻书供应链有交集的福建商人。
看来,陈江并不是孤例。
她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是那种闲聊的随意:“江宁有很多福建路来的人吗?”
跑堂将抹布从肩头抽下来,擦了擦手,用一种“您这问题可算问对人了”的语气说道:“客官,江宁的闽人从来就不少。远的不说,光是这夫子庙周边,您从街头走到街尾,十家铺子里少说有两三家是闵人开的。早年间他们多是渡海过来贩货,贩完了就回去。后来慢慢就有人留下来,盘了铺子做长久买卖。再后来,又有人考了科举、当了官,拖家带口来江宁,一来二去,闵人就越来越多了。您要是想找某个人,光凭这个可不够,江宁城里少说也有一两千闽人,找起来跟大海捞针似的。”
明晓将茶盏搁下,她方才在街上注意到的是福建商贾与府学的交集,但跑堂这番话提醒了她一个更基本的背景,福建人在江宁的根基,科举、经商、仕宦,三条路并行,福建人在江宁的分布又广又杂,不是每个福建人都跟伪币案有关。光凭“福建人”这条线索往下追,追不出什么名堂。
她在心里快速梳理了一下。这时的福建地区称为福建路,由两浙西南路改置而来,辖六州二军——福州、建州、泉州、南剑州、汀州、漳州,外加邵武军和兴化军,共四十七个县。“福建”这个名称本身取自福州和建州各一字,始于唐开元年间设立的福建经略使。
福建人有一个鲜明的群体特征,好学,喜读书作文,登科第者甚众。大量福建士人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分散到各地任职,江宁府作为江南东路治所,肯定自然也有不少福建籍官员及其家属在此定居。再加上泉州是海上贸易大港,闽商本就活跃于各地,江宁商业繁荣,吸引闽商在此经营,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如果光从“福建”这个方向去找,确实很难锁定具体的嫌疑人。
陈江是福建人,但他之所以被卷进这个案子,不是因为他是福建人,而是因为他在江宁同时涉足了丝织、漕运、铸铁三个行当,并且与文宝斋、府学刻书项目有直接的资金往来。
看来,她需要找的不是更多的福建人,而是更多的“陈江”,那些在特定时间、特定行业、与特定项目产生交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