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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58章 有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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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晓在老先生对面坐下,开口唤了声“老先生”。

她本想先客套几句再切入正题,谁知这老先生一听这称呼,花白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将手中那盏缺了口的粗瓷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他也不擦,只是板着脸说道:“什么老先生的,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明州慈溪杜醇,字子野。隐居慈溪大隐山,耕读为生,人称‘大隐先生’。当年鄞县知县王安石,两次致书邀老夫赴县学讲学,慈溪知县林肇也亲至敝庐延请入县学,老夫都应了。你连老夫是谁都不知道,就来府学问案?”

明晓一怔。

这老先生竟然和王安石有关系?这么巧的吗?王安石她了解是有一点,但又不是太多。

“王安石……”

杜醇听她喃喃出声,不由冷哼一声,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花白的眉毛几乎要竖起来,挺直了腰板,语气中满是自豪,又带着几分对后生晚辈的不屑:“老夫在明州慈溪大隐山耕读为生时,介甫尚在江宁府学读书,便曾亲笔致书向老夫问学。及至他任鄞县知县,更是两次修书邀老夫赴县学讲学,言辞恳切,至今书信仍存于敝庐。论学问,他是庆历二年进士第四名,如今官拜群牧判官,在朝中砥砺新政,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论师生情谊,他称老夫一声‘先生’,老夫受之无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严厉:“他父亲王益,王公,当年在临川也是极有名望的。你这小胥吏,怕是听都没听过。”

明晓确实对王安石的父亲什么的更不了解了,但杜醇这番话让她心中更笃定了一件事,那本在陈江书房里发现的《介甫选集》,其中对王安石身世背景的介绍如此详细,绝非偶然。这陈江,或者说陈江背后的人,更不是偶然。

可是王安石早就不在了江宁,这能跟他扯上什么关系?

她有些糊涂了。

但她还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杜醇深深一揖,语气比方才更加恭谨了几分:“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在下是外地人,初来江宁不久,对本地前辈宿儒知之甚少,竟不知先生便是大名鼎鼎的大隐先生。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先生海涵。”

杜醇见她态度诚恳,倒也没有继续为难,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捋了捋颌下那几缕稀疏的白须,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罢了,不知者不罪。你年纪轻轻,看谈吐,也算读过几本书。坐吧,不必站着说话。”

明晓重新落座,心里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将话题如何不着痕迹地引向府学的刻书或纸张问题。

她不敢操之过急,短短的几句交流,她就看出来,杜醇此人吃软不吃硬,若是让他察觉她在套话,只会适得其反。

她决定还是顺着王安石这条线继续往下聊,先把他聊高兴了再说。

“先生……”

她斟酌着措辞,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求知若渴:“在下偶然读到过介甫先生那篇《题张忠定书》,一直不知此文是在何种情形下所作。今日有幸得见先生,不知先生可否赐教一二?”

杜醇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往昔的光芒:“那是宝元年间的事了。介甫随父寓居江宁,入府学修习举业,每日鸡鸣即起,手不释卷。十六岁那年,他在府学藏书楼中偶得张忠定公的文集,读后心潮澎湃,当夜便作了这篇《题张忠定书》,以‘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立论,笔锋凌厉,气势磅礴。老夫当时便觉得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他越说越感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往昔的光芒,语气也放缓了几分,像是沉浸在了对故人旧事的缅怀中:“那时候的江宁知府,正是他父亲王益王公。王公在任时清正廉明,爱民如子,对府学也多有扶持。介甫在府学读书那几年,王公每日公务之余,必亲自过问他的课业,父子二人常常秉烛夜谈至深夜。老夫记得有一回,介甫作了一篇《太阿》古体诗,王公阅后沉吟良久,只说了一句——‘吾子不凡,然须敛锋’。后来介甫入京应试,以第四名进士及第,王公却已仙逝多年,未能亲眼看见儿子金榜题名。”

他顿了顿,将茶杯搁回桌上,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王公在天有灵,看到介甫今日官至群牧判官,在朝中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也该欣慰了。”

明晓听到此处,心中一动。原来王安石的父亲王益还当过江宁知府。

她又想到了陈江书房里的那本《介甫选集》。如果陈江或陈江背后的人能搜集到到王安石的所有文稿,那他对王安石身世背景的了解,便绝不仅限于那些流传于士林的书信和文章,而是深入到了江宁府学的内部。

此人肯定不仅知道王安石的才学,还知道他的家世渊源,知道他在江宁府学师从何人,甚至知道他父亲王益在任时对府学的扶持,这些信息,都是那本《介甫选集》中批注背景说明的来源。

想到这里,她语气比方才更加恭谨了几分:“原来王益大人便是介甫先生的父亲,在下孤陋寡闻,竟至今日方知。多谢先生赐教,今日受益匪浅。”

杜醇摆了摆手,花白的眉毛舒展了几分,难得露出一丝满意之色:“你这小胥吏,倒还算懂些礼数。王公当年在江宁的政绩,现在府学里随便找个老教习都能说上一箩筐。你若真有兴趣,改日去藏书楼翻翻府学旧档,里面还有王公亲笔批过的学田账册。”

学田账册……

明晓心里一动,默默记下了。

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虚心求教的恭谨神色。她没有急着追问,而是顺着杜醇的话头,轻轻感慨了一句:“原来王公在任时便对府学如此扶持,难怪介甫先生少年时能在府学安心读书,打下这般深厚的根基。如此说来,府学今日之盛,也有王公当年的一份心血在内。”

杜醇捋着胡须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本以为这小胥吏只是来查案的,没想到倒是个能聊学问的人,虽说经义未必通晓多少,但至少态度诚恳,说起话来也不像那些衙门中人那般咄咄逼人。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比方才又缓和了几分,甚至主动替明晓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方才的疾言厉色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

明晓双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借着喝茶的功夫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杜醇方才提到的学田账册,是她之前忽略掉的一个方向,学田收入历来是府学最主要的经费来源,刻书项目的纸张采购、工匠工钱、油墨消耗,每一项都离不开学田账册上的银两调拨。

如果这批楮皮纸的采购确实存在问题,学田账册上一定会有对应的支出记录。

但问题就是府学的人未必愿意让她一个外人在藏书楼里翻箱倒柜,她不能操之过急。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从杜醇嘴里多掏出一些关于纸张采购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