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供备处出来,刘直学引着他们在府学里转了一圈,参观了藏书楼、明伦堂和几间斋舍。
沿途遇到的学正、斋长、直学,一个个都客客气气地行礼问好,客气得无可挑剔,客气得无隙可乘。
明晓试图找几个生员单独问话,可那些年轻学子见了她就像见了瘟神。
在藏书楼前,她拦住一个夹着书册匆匆路过的生员,刚开口问了一句“这位郎君,敢问府学发的纸张你领过吗”,那生员便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连退两步,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学生不知详情,纸是供备处统一发的”,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又拦住两个从明伦堂出来的生员,态度放得更和气了些,甚至主动亮出腰牌说明来意。
那两人倒是没有跑,但也只是垂着手站着,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回答全是同一套说辞:“府学发的,先生吩咐的,学生不清楚。”
像背书一样整齐划一。
走在廊下时,一个夹着书册的斋长迎面而来,侧身避让的动作过于刻意,手中的书册不小心滑落在地,明晓弯腰替他捡起,顺口问了一句,那斋长接过书册时手都在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学生只管斋舍纪律,纸张的事——纸张的事得问供备处。”
说完便匆匆离去,连掉在地上的笔都忘了捡。
赵世膺将笔捡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放回廊柱旁的笔筒里,轻笑道:“有趣。”
他们走到廊庑尽头,明晓正想再找一位生员打听纸张领取的具体流程,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极其不耐烦的咳嗽声。一个须发皆白、面目清癯的老先生正端着一卷书册坐在石阶上,面前围坐着七八个年轻生员,显然正在授课。他被明晓和赵世膺的脚步声打断了讲授,将书卷啪地一声合上,站起身来,用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目光将明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比门房更锐利,比刁从事更深沉,像是在看一件误入书房的杂物。
“你是府衙来的?”
他的声音洪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明晓拱手行礼,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他便冷哼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朗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在空旷的廊庑下回荡了好一阵,周围几个生员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脸上写满了敬畏和尴尬。
“士者,读书修身以待时也。今之胥吏,一介刀笔,不通一经,不识大体,也敢来府学问案?这府学乃儒林所在,昔日子产不毁乡校,今之胥吏倒要来查府学了——成何体统!”
他念完这番话,负手而立,背影瘦削而倔强,像一截被岁月侵蚀却不肯倒下的老树。周围的生员们大气都不敢出,有两个悄悄抬眼看了明晓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像是在替她承受这份羞辱。
明晓站在廊庑下,看着这老先生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袍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亮出腰牌自证身份,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朝他的背影深深一揖,语气平和而从容:“老先生教诲,在下记下了。只是在下虽不通经义,却也知道读书人的本分。今日叨扰,多有得罪。”
老先生负手立在廊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袍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背影瘦削而倔强,像一截被岁月侵蚀却不肯倒下的老树。他本以为这个年轻胥吏会像其他衙门中人一样,要么恼羞成怒地亮出腰牌以势压人,要么灰溜溜地转身就走。
但明晓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等他骂完,然后朝他的背影深深一揖,语气平和而从容地说了句“老先生教诲,在下记下了”。
孺子可教也。
他那双被花白眉毛半遮着的眼睛在明晓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眯了起来。
他教了几十年的书,见过各式各样的年轻人,有被他骂哭的,有被他骂跑的,有被他骂完之后在背后骂他的,也有被他骂完之后反而更加恭敬的。但像眼前这个胥吏这样,被他当众羞辱之后既不怒也不怯、反而坦然受教的,倒是不多见。他哼了一声,语气依旧是那种毫不留情的硬邦邦,但声调却比方才略微低了几分。
明晓停步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姿态。
老先生捋了一把颌下那几缕稀疏的白须,目光在她脸上又扫了一遍,然后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你这小胥吏,倒是比那些仗势欺人的有些不同。说罢,你们想问什么?”
明晓下意识侧头看了赵世膺一眼。赵世膺靠在廊柱上,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闲适姿态,见她看过来,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意思很明确,他继续当他的甩手掌柜,这局面交给她自己应付。
明晓转回头,朝老先生拱手道:“多谢老先生肯给在下几分薄面。只是廊下人多口杂,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先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那个靠在廊柱上、浑身上下透着“我只是个跟班”气息的年轻男人一眼,然后转过身,丢下两个字:“随老夫来。”
他的休息室在大成殿后面的一排旧厢房里,离生员们的斋舍很远,偏僻而安静。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到了近乎寒酸的地步。
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旧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四书五经之外,还有《史记》《汉书》《后汉书》,以及几卷翻得起了毛边的《唐文粹》。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手书的“学而时习之”,笔墨苍劲,力透纸背,却因为挂得年代太久,纸面已经泛黄,边角被潮气洇出了几片淡灰色的霉斑。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套粗瓷茶具,茶壶嘴上缺了一小块瓷,茶杯也尽是些不成套的旧物。整间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书架上那些书了。
他在方桌旁坐下,也不招呼他们坐,也不倒茶,只是把双手搁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赵世膺那佩剑侍从自觉地退到了门外,双手抱剑,站姿笔挺。赵世膺则靠在书架旁,双手抱胸,目光漫不经心地扫着书架上的书名,依旧是那副甩手掌柜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