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的宅邸坐落在江宁府衙西北方向两条街外的青溪巷中,与周遭达官显贵的深宅大院相比,这处宅子简直朴素得像是一户寻常书吏的居所。
门面不过三楹,黑漆木门上的漆皮已经斑驳了几处,门槛却是光洁如洗,看得出常年有人进出却勤于打理。门前没有石狮,没有镇宅的抱鼓石,只在门楣上方悬了一块极小的匾额,上面是包拯亲笔所题的“清心”二字,墨色沉静,笔锋内敛,不像是炫耀门风,倒像是写给自己的座右铭。
明晓带着胡静姝和顺子,在一个值夜衙役的护送下,穿过半座江宁城,推开了这扇黑漆木门。
来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年纪约莫六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麻绳,提着灯笼的手枯瘦如柴,指节粗大,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痕迹。
他自称姓周,是包府的管家,也是包家从庐州老家带来的老仆,跟着包拯已经快二十年了。
“大人都吩咐过了,三间客房已经收拾妥当,三位随我来。”
周老仆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嗓子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但语气极为和善。他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极稳,穿过照壁,沿着青砖铺地的甬道往里走。
借着月光和灯笼的微光,明晓迅速扫了一遍院中的格局。宅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院是会客议事之处,后院是起居之所。院中没有假山流水,没有花木扶疏,只在甬道两侧种了几株老梅,虬枝盘曲,雪光映在枝头,清冷而孤峭。正堂的窗纸上透出微弱的烛光,两侧厢房则是一片漆黑。
整个宅子安静得近乎冷清,除了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和偶尔被风摇动的梅枝簌簌声,再听不到任何声响。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仆妇的走动,没有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甚至连看门护院的犬吠都没有。
明晓注意到,院墙四周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巡夜的衙役执灯而过,府衙派来的人在外面值守得毫不含糊,但院子内部,却像是一处被生机遗忘的角落。
周老仆将三人引到后院的三间客房前。客房紧挨着后院东墙,一字排开,门窗皆朝西,正对着那几株老梅。房间不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木床上铺了厚厚的草垫和素色棉褥,桌上各放了一盏油灯和一套粗瓷茶具,墙角立着炭盆,炭火已经烧得正旺。顺子被安置在最靠近耳房的那间,方便他半夜叫人;胡静姝住在中间;明晓则住在最北边那间,紧挨着后院的角门。
周老仆又替顺子请了个郎中把脉,确认只是余毒未清、休养几日便能恢复,又叮嘱了几句便退下了。
明晓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怎么也睡不着。包拯认出她就是“明娘子”还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赵世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不时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巷子里那两个打手的身影、顺子蜡黄的脸、胡静姝端着药碗微微发抖的手……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轮番登场,每一个都不肯退场。
她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袍,推开房门走进了院子。
雪后初晴的夜空格外清澈,半轮残月挂在老梅的枝头上,洒下一地清冷的银辉。空气冷得扎鼻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但她反而觉得舒服了些,至少外面的冷能让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还在,脑子还是清醒的。她沿着甬道慢慢走,脚下踩着未扫净的薄雪,发出极轻的咯吱声,走到那几株老梅下停住了脚步。就在这时,她闻到一股极淡的焦糊味。不是炭火的焦味,不是灶房的炊烟,而是纸钱焚烧后的那种特有的烟气,混在冷冽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她顺着烟味飘来的方向走了几步,绕过梅树,在院墙东北角的一处小月门外发现了光源。月门后面是一小块空地,几块残砖垒成了一个小小的祭台,祭台上插着几炷残香,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祭台前,手里拿着一叠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
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是周老仆。
明晓站住了脚步,正想悄悄退回去,脚下却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咔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周老仆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先是一惊,随即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苦涩的笑,沙哑着嗓子说道:“是陈先生啊,吓了老奴一跳。老奴还以为是大郎君回来看看了呢。”
他说的“大郎君”,语气亲昵又哀伤,像是在说一个出门远行、随时可能推门而入的人。
明晓怔了一下,走上前两步,在祭台旁蹲了下来,帮他捡起几张被风吹散的纸钱。周老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今日是大郎君的冥寿生辰。”
火盆里的纸钱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黄纸的边角,把纸面上的铜钱图案慢慢舔成灰烬,灰烬被热气托起,打着旋升到半空中,然后散落在祭台四周的石板上。
周老仆又往火盆里放了一张纸钱,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大郎君走得早,至和二年走的,才二十岁。之前生的小郎文辅,聪明得不得了,老爷抱着他连公文都不舍得批……”
他说到这里,布满皱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声音哽了哽,然后被风吹散了:“小郎也没留住,五岁上就跟着大郎君去了……前后不到一年……”
明晓递纸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忽然意识到,祭台上的香炉里点着三炷香,三炷香的旁边还插着两炷早已燃尽的残香。五炷香。一个祭台,祭的是两个人。她垂下眼帘,将手里的纸钱轻轻放进火盆里。火焰腾地蹿高了几分,映得她半边脸滚烫。
周老仆用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灰烬,继续说道:“主君这一生,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他总说他无愧于心。可有一件事,他从来不提,也不许府里任何人提,就是他这辈子,对不住夫人,对不住大郎君……”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中,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奴是庐州人,跟着主君快二十年了。主君这辈子清廉自守,不贪不占,俸禄大半都周济了族中孤寡和贫苦学子。府里原先就没几个下人,大郎君和小郎走后,夫人回了庐州老家养病,老爷更不肯添人了,说是一个人住,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这宅子里现在除了老奴,就只有一个烧火做饭的老妈子、一个扫院子的小厮、一个看门的老苍头,还有主君跟前的包六了,几个人,守着主君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将火钳搁在祭台边上,转头看了明晓一眼,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比哭还让人心酸。
“陈先生别见怪,这宅子是冷清了些。不过主君说了,冷清有冷清的好,没人打扰,清净。”
他站起身,从袖中又掏出一叠纸钱,蹲回火盆前继续一张一张地往里放。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老奴本想就趁着夜深人少,来给大郎君和小郎烧几张纸。没想到惊扰了陈先生。陈先生莫怪,也莫在主君跟前提,主君最见不得这些东西,他说他不信这个,可是每年大郎君的生辰忌日,老奴半夜烧纸的时候,书房的灯总是亮到天明……”
明晓蹲在原地,听着火盆里纸钱焚烧的细碎声响,许久没有言语。寒风从月门那头灌进来,掀起了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她浑然不觉。
包拯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是百姓口中的青天,是贪官污吏的噩梦。但他也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他的长子二十岁就死了,留下一个五岁的孙子,也死了。他的家族香火几乎断绝,他把所有的悲痛埋在心底,从不与人言说,第二天照常卯时升堂,照常审案批文,照常用那双深目盯着每一个作奸犯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