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站在原地,烛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的指尖微微发凉,但心中已经定下,声音也已经稳了下来。
“大人方才说,在开封时便见过在下。大人记得不错。那时在下于市井摆摊,大人曾光顾过在下的摊位,还在册子上留了言,在下一直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然后继续。
“但在下离开汴京,并非其他原因,而是……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她抬起眼帘,目光坦然地迎上包拯的视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案:“在下那些人在汴京势大根深,在下无官无职,一介平民,惹不起,只能躲。所以在下逃了。逃出汴京,一路南奔,原本只是想回江宁祖籍暂避风头,等事态平息再做打算。之所以选择江宁,确实是因为在下祖籍在此,并非虚言……”
包拯听完,眉头微皱,并没有被她这番说辞轻易带过,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你的户籍证明呢?老夫看过陈明之的户籍文书,上面写的是开封府在册男丁。你是女子,那份户籍并是你的。”
明晓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
这个问题她早就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从她决定用陈明之身份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这么问。
她只是没想到,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会是包拯,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
她微微垂下眼帘,用一种既坦诚又无奈的语气说道:“大人慧眼如炬。那份户籍证明确实不是属下的——陈明之其人,其实是在下的表兄。”
她在心里飞速铺排着这个谎言的结构。
陈明之是真实存在的人,户籍文书是真的,开封府的印信是真的,连那份府学学籍名册也是真的……
她要坚信一切都是真的。
而至于假的……她并不是陈明之,连陈明之这份户籍也是假的,她并不能透露,不然罪加一等。
但只要她把陈明之这个人的存在编进自己真实的家族关系里,真假掺半,就不怕查。
“表兄自幼体弱,常年卧病,从未出过远门,属下逃离汴京时,表兄将户籍文书借与属下,让属下以他的身份南下。一来,男子身份便于行路投店;二来,属下想着若能寻个安稳差事,也好有个安身立命的凭据。到了江宁之后,恰逢府衙募选胥吏,属下盘缠耗尽、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以表兄的身份应募。本只想暂且寻个栖身之所,待风波平息便辞职离去,不曾想——”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真实的疲惫和自嘲,因为她说的后半段确实是真的,她确实盘缠耗尽走投无路,确实只是想暂且栖身,确实不曾想会卷进这么多事里。
“不曾想一入府衙便接连遇到案子,先是悦来客栈命案牵连了在下的同伴,后是伪账案牵出了秦福。属下知道以女子的身份混迹公门是大忌,但属下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那些人在汴京的势力,大人比属下更清楚。属下若以女子之身独自在外流落,不出三日便会被人找到。藏在府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谁会想到一个被千里追查的人,竟敢在包大人的眼皮底下当差呢?”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包拯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示弱,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人豁出去之后的坦然。
她将双手垂在身前,语气郑重而恳切:“大人,在下知道女扮男装混入府衙是大不敬之罪。大人若要治罪,在下绝无怨言。但在下确有不得已的私事不便相告,非是有意隐瞒,实是牵连太广,不敢说,也不能说。在下只求大人宽限一些时日,待风头一过,在下立刻辞去差事,离开江宁,绝不让大人为难。”
包拯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久到烛台上的蜡泪又积厚了一层,久到窗外巡逻衙役的脚步声从廊下过去又过来,久到明晓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鼓点一样敲打着耳膜。
“你所言,老夫姑且信你几分。”
他终于开了口,语气不似方才那般冷硬,却也谈不上温和:“但你今日在公堂之上揭发秦福,又在小巷中遇袭,你的同伴在府衙厢房被人投毒……这几件事加在一起,说明对方已经盯上了你。你继续住在吏舍,不安全。你的两位同伴继续住在候审厢房,更不安全。”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搁下笔,将那张纸递给明晓。
明晓双手接过,低头一看,上面是包拯亲笔写的几行字,字迹依旧是那股子劲挺刚硬的笔锋,内容是让他府中的管事安排三间客房,供明晓、顺子和胡静姝暂住,末了还特意注明“此三人系本府公务关联人,需妥善照看,不得怠慢”。
“从今夜起,你与胡娘子、顺子,搬来老夫府上暂住。案子未结之前,你们三人不得离开江宁府城,日常出行需有人陪同。老夫府邸虽不及胡家深宅大院,但好歹是知府私宅,寻常宵小不敢妄动。胡娘子既然是胡宿胡大人的亲侄女,老夫更需确保她的安全。”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那道审视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明晓身上,只是这次,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极其微妙的、说不清是担忧还是警告的意味:“至于你——明晓明娘子,老夫不管你在汴京得罪了什么人,在江宁一日,便需守一日之法。案子的事,你不得再擅作主张,更不得再以身犯险。待案件查明,老夫再定你的去留。”
明晓双手捧着那张公文纸,深深躬身,这一次的鞠躬里没有公事公办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维持的谦卑,只有发自肺腑的感激和如释重负。
“属下——不,民女谢大人庇护之恩。”
包拯包大人真是大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