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半座汴京城。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累的,是高兴的。不仅苏轼、苏辙、张方平,如果她把那些能请的都请来,到时候中秋游园会就不是一场普通的宴会,是口碑,是名声,是一张镀了金的名片。
她得和顾时具体商量一下。
那扇黑漆木门就在前面。
她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理了理散乱的头发,上前拍门。咚咚咚,拍得很急,像擂鼓。
门开了。还是那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一直在睡觉,被人吵醒了,还没完全睁开。
他看了看明晓,没问是谁,没问来做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含糊地说了句:“进来吧。”
明晓抬脚就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家公子呢?他在不在?”
老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困倦,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公子出门访客去了。最近风向有变,说是可能要提前放榜。他一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
明晓的心下一惊。
提前放榜?
她愣了一下。放榜的日子么会提前?除非……朝中出了什么事。她想起狄青,想起顾时说的“最乱的时候”。
而且这门房大爷就这么明晃晃地说给她了?
是顾时知道她要来提前交代的?
她还是问道:“他有没有说去哪儿访客?什么时候回来?”
老头摇了摇头。“没说。公子只吩咐了,若是你来找,就让你进屋里等。屋里茶炉上有热水,柜子里有茶叶,您自便。”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慢悠悠的,像一只老猫。
明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老头走远。院子里静悄悄的,静得不对劲。
之前那些女子,她们穿着各色衣裳,笑声像银铃,把院子填得满满的。
可今天,一个都没有。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只有落叶在地上打转的沙沙声,只有一个扫地的下人,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砖。
那下人看见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继续扫。
她穿过院子,走进那间她去过好几次的屋子。屋里还是老样子,书架,书桌,笔墨纸砚,一盏灯。可那些书,她走过去摸了摸,然后坐在书桌前,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她觉得,不能干等,得做点什么。
她想起之前办报纸的计划。
接着下笔了。
内容是写的是中秋游园会的消息。
她写。
“中秋之夜,清音阁设游园会。有及第饼,分四档。有蟹宴,蒸、醉、炒、拌、蒸、卷、粥,一应俱全。有灯谜,猜中有奖。有诗词比赛,写得好当场奖励。有拜月台,焚香许愿。有抽奖,头奖状元及第饼一盒,加新酒一坛,加大螃蟹一对。人人有奖,永不落空……”
她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想好了再落笔。
与其说是写,其实也就是在写一份告示,一份邀请,一份她想让全汴京城都看见的——小报。
纸上没多一会儿就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可她觉得,还不够。她想了想,又在空白处画了一幅画。不是那种工笔细描的画,是简笔画。一个月亮,圆圆的,亮亮的。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月饼和螃蟹。旁边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抬头看月亮。
她再写。
“蟾宫折桂。及第饼,寓意高中。举子及第,莲蓉馅。贡士及第,蛋黄莲蓉。进士及第,火腿松仁。状元及第,金腿蟹黄松露。每盒编号,限量发售。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她写得很顺,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在写一种希望,一种盼头。
她又画了一幅画。这次画的是一只螃蟹,张牙舞爪,旁边放着一碟姜醋,一壶酒。她画得比上一幅还拙劣,可她觉得,那只螃蟹,是活的。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吃的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老头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饭,一碟菜,一碗汤。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碗饭,那碟菜,那碗汤。菜是青菜炒豆腐,汤是蛋花汤,饭是白米饭。简单,干净,热乎。她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吃了几口,她忽然想起明晨,那家伙……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天黑了。她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明晨,看见他对她笑。她喊他,他不应。她追他,他跑。她跑啊跑,跑啊跑,怎么也追不上……
门被推开的声音把她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顾时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寒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的。
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脸上没有以往那种慵懒随意的笑,也没有那种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是一种冷。不是那种生气的冷,不是那种愤怒的冷,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刺骨的冰。
他看着明晓,那目光淡淡的,平得像一张没有字的纸。可那纸底下,有她看不见的东西。
“找我什么事?”
他的声音也变得很冷很淡。
明晓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她咽了咽口水,赶紧把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递过去。
“之前跟你说过的,这次中秋的事,可以算是第一期小报。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游园会的事,我跟桑娘子说过了。及第饼分四档,蟹宴有蒸、醉、炒、拌、卷、粥,还有灯谜、诗词比赛、拜月台、抽奖……我想着,这份小报可以发出去,让更多人知道。”
顾时接过那几张纸,低头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从那些字上掠过,从那些画上掠过,从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上掠过。
明晓见他没什么反应,然后小心翼翼试探道:“如果觉得没问题的话,可以把这小报叫……时报?”
她其实想过叫晓报来着,不行晨报也可以,但是眼下她看着顾时的脸,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一块石头。
毕竟顾时是大老板大股东,她还是有必要讨好一下的。
她赶紧又补了一句:“报道时效新闻,朗朗上口,又和你的名字……”
她见顾时眼神扫了过来,立马改口:“当然,名字你定。我就是这么随便一说。”
顾时坐了下来,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东西放着。剩下的事,你不用管了。”
明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那几张纸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顾时,你——没事吧?”
没有回答。
她只好悻悻摆了摆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