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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213章 时代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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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晓的目光从那张不知谁拿在手里的纸上移开,扫向四周。

一阵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也卷起了一些……纸。不是一张,是很多张。白的、灰的、泛黄的,大大小小,有的整张,有的撕成了条,有的被揉成一团又被人展平……它们像一群受惊的鸟,在风里翻飞、旋转、飘落。

有一张正好飘到她面前,她伸手接住。

那是一张粗糙的纸,毛边,纸面凹凸不平,像是用最便宜的麻纸裁成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字还洇开了,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她低头看。

“狄青罢枢密使,出判陈州。百姓闻之,莫不叹息。”

就一行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可那行字,像一根针,扎进人心里。

她弯腰又捡起另一张。

这张纸大一些,写满了字,字迹同样丑陋,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狄青,汾州西河人。面有刺字,善骑射。初为禁军,累功迁至枢密使。皇佑五年,侬智高反,青上表请行。夜度昆仑关,大破贼众。还朝,帝曰:‘青之忠勇,朕所深知。’”

她看着这些字,心里有些动容。

她继续捡。

下一张纸。

“狄青在军中,与士卒同甘苦。有疾者,亲为调药;有死者,解衣以敛。每战,必先登陷阵,身被数十创。士卒皆愿为之死。”

再下一张纸。

“昆仑关之战,青率兵夜发,度昆仑关,贼众大骇。青登高指挥,将士奋勇,斩首数千级。侬智高夜走,不知所终。是役也,青以三万众破贼数万,岭南遂平。”

再下一张。

“青在枢密院,每事问故实,未尝以私废公。有赠金者,皆不受。或劝之蓄田产,青曰:‘为国家立功,何用田产为?’”

再一张。

“水灾,青移家避水,居相国寺。或谓其‘家犬生角’、‘宅有光怪’,乃不祥之兆。青曰:‘犬生角,怪也;人言可畏,亦怪也。’”

明晓的手开始抖。

她一张一张地捡,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纸,像雪片一样,从城门口飘进来,从十字路口飘过来,从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每一个角落飘出来。它们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墙根下,落在人的肩膀上,落在人的手里。

又一阵风吹过,更多的纸飞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见满天都是纸。白的、灰的、泛黄的,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落在汴京城灰蒙蒙的天底下。人越聚越多,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举着纸,有人念着纸,有人争着纸,有人哭着纸。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越来越乱。

“狄将军冤枉!”

“天理何在!”

“那些文官,才是真正的‘不祥’!”

“嘘——小声点!”

“怕什么?他们能杀狄青,还能杀光我们?”

明晓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她觉得那些史实从纸上站起来,从历史里走出来,从时间里涌出来,涌到她面前。

狄青……是北宋中期唯一一个从士兵一步步升到枢密使的武将。他是北宋开国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出身行伍而执掌全国军政大权的人。

狄青之后,北宋武将‘人人自危,不敢担当’,形成‘北宋无将’的局面。到神宗时期,已出现‘人才既衰,边事亦弱’的困境。

狄青被罢免,证明武将即使战功赫赫、品行端正,也无法在文官政治体系中获得真正认可……

她站在这里,站在汴京城的路口,站在这些愤怒的、无奈的、不甘的、害怕的人中间,她忽然觉得,那些后世的评价是血,是泪,是活生生的人命。

她想起欧阳修。他是文坛领袖,一代宗师,可他的《论水灾疏》,说水属阴,兵属阴,武将属阴。水灾是上天警示武将掌权……那分明是一把刀。一把用文字铸成的刀,一刀一刀地砍在狄青身上。

文彦博,宰相,名臣,三朝元老。他的“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乎?”一句话,是诛心。这不仅是政治,是权谋,是朝堂上的博弈,那更是一支箭,一支射向人心的箭,穿过狄青的胸膛,钉在所有人的心上。

宋仁宗……当今的皇帝,他说“狄青是忠臣”,可他还是在文彦博的诛心之论面前妥协了。她之前觉得是无奈,是皇帝也有难处。可如今她站在这里,只觉得那是……懦弱。一个皇帝,不敢保一个忠臣。一个天下,容不下一颗忠心。

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喊:“狄将军之冤,天地可鉴!”

又有人喊:“功高震主必遭猜忌!自古以来,莫不如此!”

功高震主!

明晓浑身一震,这四个字,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让她真切地感受到无比沉重的重量。它压在一个人的身上,压在狄青的功勋上,压在狄青的忠诚上,压在他的……命上。

他什么都没做,可他什么都没做,就是最大的罪。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她又想起狄青的死。一个正值壮年的将军,死在陈州,死在那些宦官的监视下,死在那些文官的奏疏里,死在这个天下对他的猜忌中。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些人。

他们还在喊,还在骂,还在哭……

她忽然就明白了,背后的人是想替狄青伸冤说话的。

因为“狄青之罢,朝臣无敢言者。”“青去,朝中寂然。”“唯百姓惜之。”……

偌大的朝堂,竟然没有一个人替狄青说话,那是——悲哀。一个国家的悲哀。一个时代的悲哀。一个天下的悲哀。

她站在嘈杂的人群中,不知不觉,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狄青?哭那些百姓?哭这个天下?还是哭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难过。

她眼泪还没擦干,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整齐的,沉重的,像擂鼓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抬起头,看见一队官兵从街那头跑过来,铠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铁的青光,腰间的刀鞘随着奔跑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大腿。

“让开!都让开!”

领头的校尉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划破了嘈杂的人群。官兵们散开,站成一排,手按在刀柄上,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些还在议论、还在哭喊、还在举着纸的人。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低头把纸塞进袖子里,有人转身就跑。

“不许聚众!不许传谣!都散了!散了!”

校尉的声音更高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几个官兵开始动手,把那些还站着不走的人往外推,有人被推得踉跄,有人摔倒,有人手里的纸被一把夺过去,揉成一团塞进怀里。

一个老头被推倒在地,拐杖摔出去老远,他挣扎着爬起来,嘴里还在喊:“狄将军冤枉——”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官兵捂住了嘴,拖走了。

人群里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骂,可那骂声很快就被淹没了,被那些脚步声、刀鞘声、吆喝声淹没了。

明晓看着那个被拖走的老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就是刚才站在石头上、讲狄青怎么当上枢密使的那个老头。他的声音很大,很亮,像一把刀。现在那把刀被人折断了,扔在地上,踩进了泥里。她不敢再看,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身就走。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风还在吹,纸还在飞,可那些纸已经没有人在捡了。它们落在地上,被人踩过,被车轮碾过,被泥水浸透,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看不清字的、灰扑扑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