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最后一场。
明晓走进考场的时候,脚步比前两天稳了一些。不是不瘸了,是瘸习惯了。她坐下来,把东西摆好,等着。
那根香又点了起来。
锣响了。试卷发下来,她拆开密封,摊开。这一次,不是六个字,是一段话。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心跳得很快,可她的脑子是清醒的。
“《易》曰:‘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书》曰:‘守以恭俭,率以忧勤。’今国家承平数十年,兵革不试,四夷宾服,可谓安且存矣。然西北有岁币之费,东南有水旱之忧,冗官耗禄,冗兵糜饷,百姓困于徭役,士风趋于浮华。若欲因时制宜、革弊振衰,而惧更张之扰;若欲循默守常、与民休息,而患积习之深。二者将何从焉?愿陈其要,毋泛毋隐。”
她把这二百多个字,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手搁在桌上,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道题,果然和她推测的差不多,是前两场论的延伸。同时也把她前两场的答案,全部串起来了。第一天的《儒者可与守成论》,她写了守成之重,写了儒者当守其道、守其志、守其天下苍生之念。第二天的《物不可以苟安论》,她写了苟安之弊,写了承平之世尤需忧患之心,写了祖宗之法亦需因时损益。今天这道策论,是在问她——你说了守成,说了不苟安,那你告诉我,具体怎么做?
她深吸一口气,把题目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不是读字,是读题。她在心里把那道题拆开,像拆一件旧衣裳,拆成线,拆成布,拆成一根一根的经纬。
第一层,引经据典。《易》说“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书》说“守以恭俭,率以忧勤”。考官要她引经典,要她把圣人的话搬出来,作为立论的根基。她不能不用典,也不能只用典。用典是敲门砖,敲开门之后,她得自己走进去。
第二层,切中时弊。西北岁币,东南水旱,冗官冗兵,徭役士风。考官把大宋朝心口上的疮疤,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摆在桌面上。这是在考知不知道这些病?看不看得见这些疮疤?懂不懂这个天下出了什么问题?她看得见。她来汴京大半年,见过水灾之后的满城泥泞,见过那些被冲毁的房屋和淹死的百姓。她见过那些穿着章服华美的官员,在瓦舍里听曲喝酒,谈论着哪里的酒好、哪里的姑娘唱得好。她见过那些寒窗苦读的举子,为了一个解试的名额,倾家荡产,卖儿卖女。她知道这些病,知道这些疮疤,知道这个天下出了什么问题。可她知道,不能只说知道,她得说怎么办。
第三层,权衡利弊。考官给了两个选项,一个是“因时制宜、革弊振衰”,一个是“循默守常、与民休息”。可这两个选项,都是坑。选“革弊”,就是变法,就是更张,就是得罪那些坐在庙堂之上、穿着章服华美的衮衮诸公。范仲淹的庆历新政才过去十几年,那些改革派被贬的被贬,死的死,新政被废得干干净净。选“循默”,就是守旧,就是苟安,就是眼睁睁看着那些弊病一天一天地烂下去,烂到根上,烂到不可收拾。她不能选任何一个。她得选第三条路。一条不在题目里,可又在题目里的路。
她闭上眼,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守成不是守旧,变革不是蛮干。儒者守其道,变其法,以待时也。她又想起这大半年在汴京的所见所闻,想起那些她见过的人、听过的事、读过的书。苏轼的破题,章惇的论证,曾巩的文章,范仲淹的《十事疏》。她把它们搅在一起,嚼碎了,咽下去,变成自己的东西。她睁开眼,拿起笔,蘸了墨,在试卷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对:闻守成者,非因循之谓也;革弊者,非纷更之谓也。”
她写这句话的时候,手很稳。她知道,这是她这篇文章的魂。守成不是因循守旧,革弊不是乱改一气。她要告诉考官,这两个选项,不是非此即彼。她可以既要守成,又要革弊。她可以既不当范仲淹,也不当那些衮衮诸公。她可以走中间的路。一条不急不躁、不偏不倚、不破不立的路。
她继续写。
“夫承平之世,弊窦不生,然承平既久,弊窦自生。冗官之弊,在取之太滥,不在官之多也;冗兵之弊,在养之无用,不在兵之众也。故革弊者,不必尽去其官,尽汰其兵,惟慎选贤能,使不肖者无所容;精练士卒,使老弱者无所匿。如是,则官不滥而自省,兵不冗而自强矣。”
她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她在想这个“滥”字。她知道当下的问题,冗官冗兵,不是官多兵多的问题,是滥,是滥竽充数的滥,是鱼龙混杂的滥,是那些不该做官的人做了官、不该当兵的人当了兵、不该拿俸禄的人拿了俸禄。她要把这个字钉进去,钉在考官的脑子里,钉在那些衮衮诸公的脑子里。她要让他们知道,不是不要官,是要好官;不是不要兵,是要精兵。她要让他们知道,改革不是推倒重来,是在现有的基础上,一点一点地改,一点一点地修,一点一点地让它变好。
“岁币之费,非不可以减也,在修德以来远人;水旱之忧,非不可以备也,在积谷以救民命。徭役之困,在均平而不在减免;士风之浮,在务实而不在黜浮。故守成者,非束手以待毙,亦非操切以生事。审其时,度其势,察其弊,徐徐而图之。”
她写“徐徐而图之”这五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亮了一下。她知道,这可能才是考官真正想听的。不是激进变法,不是因循守旧,是徐徐图之。是等时机,是看形势,是慢慢来。是既要守成,又要变革;既要稳住江山,又要革除积弊;既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坐以待毙。她把那个“徐徐”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她又想起范仲淹。范文正公的《十事疏》,十条改革主张,条条都是针对时弊。可新政失败了,他被贬了,他的改革被废了。为什么?因为太快了,太急了,太猛了。那些坐在庙堂之上的人,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有想通,还没有被说服。变革不是打仗,不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变革是种地,要等春天播种,夏天耕耘,秋天收获。她要把这个道理,写进文章里。
“昔者周公制礼作乐,非更张也,因其俗而修之;孔子删述六经,非立异也,述其事而传之。范文正公之《十事疏》,欲革弊而不敢尽废祖宗之法,欲振衰而不敢轻用操切之政。是知守成与革弊,非二事也。守其道,变其法,以待时也。”
她不是在翻案,是在立论。是在告诉考官,守成和革弊,不是对立的。守成的人,也可以革弊;革弊的人,也不忘守成。儒者守其道,变其法,以待时也。这才是她想了几天,终于想明白的道理。不是守成,不是变革,是守其道而变其法,是守其根本而变其枝叶,是守其原则而变其方法。是像一棵树,根不动,枝叶可以修剪;是像一条河,源不变,河道可以疏导。是像这个天下,祖宗之法不能废,可那些积弊,那些疮疤,那些烂了多年的东西,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改的改。慢慢地改,稳稳地改,不改到根上,不改到本上,不改到那些衮衮诸公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坐立不安的地步。只是改到它变好一点,再好一点,再好一点。
她写下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那根香还有一小截,她没有再看那根香,她只是把卷子折好,放进竹筒里,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门口。大门在她身后沉沉地关着,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可她心里知道,三天,她写完了。她把能写的,都写了。把想说的,都说了。把那些答案都写进了那几张薄薄的纸里。她把儒者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守成该守什么、不该守什么,变革该变什么、不该变什么,都写进去了。她把周公、孔子、孟子、范仲淹,都请出来了。她把《易》《书》《春秋》,都用上了。她把冗官、冗兵、岁币、水旱、徭役、士风,都点到了。她把“守其道而变其法”这个道理,说清楚了。
她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了几步,看见那辆灰蓬马车,安安静静地停在巷口。车夫看见她,跳下车,跑过来扶她。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爬上车。
帘子掀开,顾时坐在里面,今天没有穿那件闪瞎眼的锦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襕衫,头发也梳得随意,看起来像一个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消息的人。他看着她的脸,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只是把一杯温热的茶递过来。
明晓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忽然觉得,那三天,好像真的没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