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回到顾时住的院子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把自己关进那间小屋里,点上灯,铺开纸笔。明天还要考一场,后天还要考一场。
她可不能松懈,不然明晨真的要去挖矿当黄金矿工了。
她坐在桌前,盯着那盏跳动的灯火,脑子里把今天的考题又过了一遍《儒者可与守成论》。她写的时候,把重文轻武的弊端藏在了“文治极盛而武功寖衰”里,把狄青的冤屈藏在了“鄙武夫为粗鄙”里,把那些不该说的话藏在了该说的话里。可她知道,那篇文章,她是在回答一个问题,儒者能守住这个天下吗?她答了。
可下一个问题,已经在等着她了。
她闭上眼,把自己放在考官的椅子上,开始想。
如果我出了第一道题,第二道题会出什么?
她想起以前在现代备考公务员的时候,申论考试从来不是孤立的。第一题让你概括问题,第二题让你分析原因,第三题让你提出对策。每一道题都是上一道题的延伸,每一道题都是对考生思维深度的进一步挖掘。科举,是不是也一样?
她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守成之后,是什么?
守成,是守住祖宗基业,是维持现状,是不出乱子。可守成之后呢?天下承平百年,弊窦丛生,武备日弛,边患四起,这些她今天都写了。
那考官接下来会问什么?他会问,你既然知道守成有弊,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晓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怎么办?
改革、变法、革除积弊、振作士气?
这些话,她在今天的文章里借范仲淹的口说过了。可那是放在“守成”的框架里说的,是“守成而不忘开拓之勇”,是“守成而不忘天下之责”。可如果考官要单独出一道题,专门考“变革”呢?
她把“变革”两个字写在纸上,盯着看了很久。
不,不会直接写“变革”。
这个词太刺眼了。
范仲淹的庆历新政才过去不久,那些改革派被贬的被贬,死的死,新政被废得干干净净。现在谁敢明目张胆地谈变革?
她又想起顾时问她的话“重文轻武好不好?狄青该不该被那样对待?”
考官也会想同样的问题吗?
会想也不会直说,他们会把问题藏起来,藏在经义里,藏在典故里,藏在那些不会让人抓住把柄、可又处处都在问的句子里。
明晓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她的左腿还是“瘸”的,因为装了一天,肌肉都僵了。她扶着桌沿,慢慢地踱步,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第一场考的是《儒者可与守成论》,肯定儒者在太平时期的价值。
那第二场,会不会考……儒者该如何应对变化?
她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图。左边写“守成”,右边写“变革”,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着“儒者”。她在“守成”下面写上,肯定价值,维护秩序,巩固基业。
在“变革”下面写上,革除积弊,振作士气,忧患意识。然后她在中间那条线上,画了一个箭头,从“守成”指向“变革”。守成不是目的,是手段。守成是为了更好地变革。可这个道理,不能直说,要藏在话里。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天下事,没有一成不变的。承平日久,弊窦丛生,不变就会亡。可怎么变?变多少?变多快?这些,才是考官真正想问的。
她又想起范仲淹。范文正公是儒者,是会守成的儒者,是会变革的儒者。他的《十事疏》,十条改革主张,条条都是针对时弊。可新政失败了,他被贬了,他的改革被废了。为什么?因为变革太难了。因为守成的人太多了。因为那些坐在庙堂之上、穿着章服华美的衮衮诸公,不想变,不愿变,不敢变。她不能写这些。
可她可以写——居安思危。
明晓的笔尖猛地戳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守成……然后呢?守成之后,如果天下已经出了问题,你还守吗?
守,是死;不守,是变。
变,是风险,是挑战,是得罪人,是可能身败名裂。可不变,是坐以待毙。
她再次想起顾时问她狄青和重文轻武的问题,突然想明白了,她不是要替狄青说话,而是替那些不能不变的人说话。是告诉考官,守成不是苟且偷安。不变,才是苟安,必须居安思危。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上,承平之世,尤需忧患之心。又写祖宗之法,亦需因时损益。再写,儒者守成,非守旧也,守其道,变其法,以待时也。
她把这三句话看了又看,考过申论的人,都知道出题人的逻辑。申论也好,策论也罢,考的不是你知道多少,是你会不会想。会不会从“是什么”想到“为什么”,从“为什么”想到“怎么办”。会不会在肯定一件事的同时,看到它的反面。会不会在守成的时候,想到变革。
可她不能只押一个方向。万一她想错了呢?万一考官不按这个套路出题呢?她还得再想,还得再准备。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可能的命题方向。
“变法论”。这个太直白了,风险大,范仲淹的前车之鉴还在,考官不一定敢出,她也不一定敢写。划掉。
“忧患论”。这个稳妥。承平之世,忧患意识,是儒家的老话,谁都说不出错。留着。
“时势论”。天下大势,因时制宜,这个也不错,可以谈变革,又不直接提变革。留着。
“经权论”。经者,常也;权者,变也。儒家讲“经权之道”,既要有原则,又要有变通。这个最妙,既有经典依据,又能把守成和变革都装进去。考官要是出这个题,她能把今天的文章和明天的文章串起来写。留着。
她在纸上圈出三个方向“忧患论”“时势论”“经权论”。然后她开始翻书,把这三个方向可能用到的典故、经义、范文,一条一条地找出来,抄在纸上。她抄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虫子叫。她不是在看,是在啃,是在嚼,是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咽下去,变成自己的东西。
她抄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是孟子的话。她抄到“治乱之机,在审时度势”,这是史记里的话。她抄到“经者常也,权者变也,知常而达变,然后可以治天下”,这是春秋繁露里的话。她把那些话抄在一起,又把自己能想到的例子写在旁边。周公制礼作乐,是经;东征平叛,是权。孔子删述六经,是经;周游列国,是权。范仲淹上《十事疏》,是经也是权,是在守成中求变革,是在不变中求变。
她写到这里,忽然觉得,这三个方向,其实是一个方向。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守成之后,怎么办?
她放下笔,把那些抄满字的纸收在一起,压好,吹灭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把那些话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过。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治乱之机,在审时度势。”“知常而达变,然后可以治天下。”……
她不知道明天会考什么,可她觉得,不管考什么,她都能写。
第二天一早,她走进考场,坐下来。
那根香又点起来了,青烟袅袅,像一条细细的蛇。
她的手搁在桌上,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发抖,只是指尖有些凉,可她的心是定的。她
随着敲锣声响起,试卷发下来了。
她拆开密封,摊开——白纸黑字,六个字。
《物不可以苟安论》。
她嘴角勾了起来。
她竟然猜得大差不差!这句话出自哪里呢,她想了半天只想到《周易》里似乎看过类似的,“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试卷上写下第一行字。
“夫天下之事,不进则退,不治则乱,不变则衰。苟安者,非安也,坐以待毙也。”
她的笔很快,像一阵风,刮过纸面,留下一行一行的墨迹。她写承平之世,尤需忧患之心。她写祖宗之法,亦需因时损益。她写儒者守成,非守旧也,守其道,变其法,以待时也。她写范仲淹,写《十事疏》,写庆历新政。她写那些不该死的人,不该发生的事,不该被遗忘的道理。她把那些话,都写进去了。
她没有回头看那根香,她只是在写,在写,在写。
等她放下笔的时候,那根香还有一小截。她把卷子折好,放进竹筒里,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那两天,好像也没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