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深,明晓决定先看看自己那位哥哥明晓,她走进侧厢房,推门而入。
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此时的明晨蜷缩在角落一张旧板床上,身上盖着顺子找来的破旧薄被。
听到门响,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一抖,睁开眼,看清是换了女装、面无表情的明晓,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明晓没有立刻靠近,她拖过屋里唯一一张跛腿的凳子,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坐下,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这个名义上的哥哥。
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只留下卷包袱逃跑背影的兄长不同,眼前的男子瘦得脱了形,脸颊深陷,眼眶发青,身上脸上虽已清理过,但仍残留着不少瘀伤。最刺目的是他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惊惧、茫然,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近乎天真的委屈,与他狼狈的外表格格不入。
“说说吧。”
明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从头说。家里最后那点东西,是不是你拿走的?你跑去了哪里?又是怎么欠下这笔赌债,还被赌坊‘恰到好处’地找到的?”
明晨被她直白的质问弄得又是一抖,嗫嚅道:“晓……晓妹,我……我对不住你……”
话没说完,眼眶先红了。
“对不住的话省省。”
明晓打断他,语气依旧冷淡:“我要听事实。你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或许是明晓过于冷静的态度反而让他稍稍放松,又或许是积压的恐惧和委屈急需倾吐,明晨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他承认,洪水退去,家产尽毁,妹妹病重时,他确实慌了神。
最初的几天,他还试图去找些抄写之类的零工,但灾后人人自顾不暇,哪里找得到活计?眼见妹妹咳得越来越厉害,药钱却无着落,他“急昏了头”。
“那天,我在街上……遇到了一个人。”
明晨眼神有些飘忽:“他说看我像个读书人,斯文,不像那些泼皮,有条财路,不费力气,来钱快……就是,就是去一个地方‘坐一坐’,帮人凑个数,写几个字,赢了钱分我一些……”
“你就信了?”
明晓几乎气笑了。
“我……我当时只想快点弄到钱给你抓药!”
明晨急道,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那人看着挺和善的,说话也客气……他说,那就是些文人雅士的消遣,不算赌……我,我真是糊涂了!”
“于是你就去了兴隆赌坊,开始只是‘凑数’,后来就自己下了注,输了想翻本,越输越多,最后签下了借据?”
明晓替他总结,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讥诮。
明晨羞愧地低下头,默认了。
“那后来呢?家里最后那点能换钱的东西,你是不是拿走了?” 明晓追问。
明晨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如蚊蚋:“是……我想着,拿点本钱,只要赢一次,就能把债还上,还能给你请更好的大夫……可、可没想到……”
他捂住了脸。
明晓看着他,心底那点因为原主记忆而产生的对“卷款潜逃”的芥蒂,此刻被一种更强烈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取代。这不是一个处心积虑、自私自利的恶兄,这根本就是个分不清轻重、识人不明、被几句好话和一点小利就忽悠得找不着北的“傻白甜”!
“那你跑掉之后呢?去了哪里?赌坊怎么找到你的?”
“我……我跑到城外的破庙躲了一阵,后来实在熬不住,又偷偷回城,在码头帮人扛过几天包,后来病了一场,差点死了……再后来,不知怎么的,赌坊的人就找来了,说我欠的银子利滚利已经是个大数目,把我抓了回去……”
明晨说着,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茫然的恐惧:“他们打我,关着我……可前几天,突然又对我好了些,还……还问起你,问你在做什么,和什么人来往……”
果然!明晓心中一凛。
赌坊找他,根本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指使!
这个傻哥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人摆布的棋子,甚至可能连自己为何挨打、为何又被“关照”都懵然不知。
“他们问,你就说了?”
明晓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我一开始没说!可他们……他们打我,还说要把你也抓来……”
明晨急急辩解,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没办法啊晓妹!我怕他们真去找你麻烦!他们说你不在原来那屋了,我也不知道你在哪儿……真的,我没说别的!”
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又蠢又惨的男人,明晓胸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夹杂着对幕后黑手的寒意,烧得她心口发闷。
她想起自己前世在单位里,最怕遇到的就是这种看似无害、实则因为糊涂和软弱而捅出大篓子、还一脸无辜的“猪队友”。
没想到穿越一回,竟摊上这么个活宝哥哥!
“闭嘴。”
她低声呵斥。
明晨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她。
明晓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跟这样的人发火,毫无意义。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陷入的是怎样的漩涡,也不知道他的“没办法”和“糊涂”,可能带来多大的灾祸。
“听着。”
明晓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你欠的债,我暂时稳住了。但这不是因为你运气好,而是我用别的法子换来的。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不准见任何外人,不准跟任何人说一个字关于我、关于过去、关于赌坊的事。吃的用的,会有人送来。你若再犯糊涂,或敢私自逃走……”
她顿了顿,眼中没有丝毫温情:“我不会再管你。是死是活,赌坊是剁你的手还是卸你的腿,都与我无关。听明白了?”
明晨被她的眼神吓住,忙不迭地点头:“明、明白了!晓妹,我……我一定听话!我再也不敢了!”
“还有……”
明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你进赌坊后,见过的、跟你说过话的、特别是那个引你入局的人的样貌、衣着、口音,所有你能记得的细节,一样一样想清楚。明天,我会再来问你。”
说完,她不再看明晨如释重负又忐忑不安的表情,转身走出了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夜风拂面,带着些许凉意。
明晓站在寂静的小院里,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摊上这么个哥哥,是麻烦,是负担,但或许……也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一个如此容易被利用的“傻白甜”,那些利用他的人,会不会在他面前,反而更容易露出些许马脚?
她需要从他那些破碎混乱的记忆里,试着拼凑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在这迷雾般的棋局里,任何一点线索,都可能至关重要。